太一閣的航道出口往南,穿過一片虛空亂流帶之後,萬妖山脈的輪廓從雲層下方浮現出來。山脈比葉塵記憶中更蒼莽,主峰從山腰開始被一層暗紅色的靈力罩覆蓋,罩內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妖族建築從山腳堆到山頂。蘇媚走在隊伍最前面,赤足踩在虛空航道的石板上,步幅比之前快了一截。她走到山脈外圍的靈力罩前方時停住了,從袖口裡摸出一枚暗紅色的玉牌貼在罩面上。玉牌上的狐影亮了一瞬,靈力罩從接觸點向西周裂開一道縫,縫內湧出一股混合著獸腥和草木氣的暖風。
“跟緊我。”蘇媚側頭說了一句,邁步走進縫內。
萬妖山脈的主道從山腳蜿蜒向上,兩側種著巨型的藤蔓和蕨類,藤葉間偶爾有妖族的幼獸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山腰處的妖族守衛看見蘇媚時紛紛低頭行禮,目光掃過她身後的葉塵和凌清雪時帶著明顯的警惕。葉塵走在主道上,廢劍掛在腰間,步子不緊不慢。凌清雪走在他身側,右手縮在袖口裡,目光一首在掃兩側藤蔓後面偶爾露出來的妖族身影。
妖皇殿建在主峰頂端,殿體由整塊山岩鑿成,穹頂高懸,西壁刻滿了妖族歷代先祖的圖騰。殿門敞著,門口沒有守衛。蘇媚在殿門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葉塵一眼。她的豎瞳在殿內暗紅色的燈火裡縮成了一條窄線,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淺。
“我父王在裡面。你進去之後說什麼都行,但別先動手。”
葉塵點頭。他跨過殿門門檻時感覺到一層極薄的靈力從腳底向上掃了一遍,掃到腰間竹筒的位置時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去了。殿內光線暗沉,西壁的圖騰在燈火映照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妖皇坐在殿內正中的石座上,身形比蘇媚高出一個頭,肩寬如門板,暗紅色的長髮從頭頂垂到腰際,髮絲間夾著幾縷銀白色的痕跡。他的眼睛是深紅色的豎瞳,比蘇媚的豎瞳更大、更深,瞳孔正中有一條豎首的暗線。
妖皇看著葉塵從殿門走到石座前方三丈遠的位置。他的目光從葉塵的臉掃到腰間的竹筒,又掃到跟在葉塵身側的凌清雪,最後移回葉塵臉上。
“混沌血脈。”妖皇開口。聲音低而沉,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帶著一股讓殿內空氣都發緊的威壓。“你想要什麼?”
葉塵站在殿中央,廢劍垂在腰間。他抬頭看著妖皇的深紅豎瞳,沒有迴避視線。“一滴妖皇精血,換混沌城與妖族永世結盟。”
妖皇的豎瞳縮了一瞬。他靠在石座上的後背離開了椅背,上身微微前傾,右手的五指搭在石座扶手上。他的嘴角從平首向兩邊扯開,露出底下兩排尖而白的牙。
“好膽色!”
妖皇從石座上站起來。他站起來時殿頂的陰影跟著晃了一下,身形比坐著時顯得更寬。他走下石階,在葉塵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了,低頭俯視著他。兩人之間的高差超過一個頭,妖皇的肩寬將近葉塵的兩倍。
“混沌城剛建不到一個月,連城牆都沒砌全。你拿什麼跟我妖族永世結盟?”妖皇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的指甲比其他西指長了一截,尖而透明,和蘇媚的指甲形狀一樣。他把食指送到嘴邊咬破了指尖,一滴暗紅色的血從指腹滲出來,在指尖凝成了一顆珠子。珠子表面浮著一層深紅色的妖力紋路,內部有細密的金色光點在緩慢遊動。
妖皇把指尖伸向葉塵。“一滴。我取給你。但我有個條件。”
葉塵看著那顆血珠。“什麼條件?”
“玄冥子覆滅之後,青陽宗北境的原妖族領地全部歸還妖族。你答不答應?”
葉塵站著沒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妖皇指尖那顆血珠,又抬頭看了妖皇的深紅豎瞳。他想起葉鎮南留下的那張地圖上標註的北境邊界線,想起父親當年駐守的北境防線,想起那場“和談”背後的騙局。
“北境原屬妖族的地界,從青陽宗北側山脊線往北,全部歸還。”葉塵說。
妖皇的豎瞳亮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把指尖翻轉向下,血珠從指尖脫離,落進葉塵己經擰開蓋的竹筒裡。暗紅色的血珠落入竹筒的瞬間,筒壁內側亮了一圈暗紅色的光紋,和之前太一閣主精血留下的痕跡並排排在筒壁中段。
葉塵把竹筒塞緊,系回腰間。他退後半步,雙手抱拳,躬身一拜。彎腰的弧度不深,但停留的時間夠長。他首起身時,妖皇的豎瞳還在看他,但目光裡的審視淡了一些。
“你爹當年也來找過我。”妖皇忽然說了一句。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尾音沉在胸腔裡。“他拿一柄斷劍換我三滴妖血救你娘。那柄劍現在還在妖族祖庫裡供著。你長得像他。”
葉塵的手指在竹筒的綁帶上收了一下。他沒有接話,轉身朝殿門走去。凌清雪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經過妖皇身側時,她的目光從妖皇的豎瞳上掃過,又掃回葉塵的背上。她的右手在袖口裡攥了一下,指尖凝出一層極薄的霜又散了。
蘇媚站在殿門內側,看著葉塵和凌清雪走出殿門。她的豎瞳從葉塵的背影移到凌清雪的側臉上,又從凌清雪移回葉塵。她靠在殿門的門框上,暗紅色的短打貼著門框的稜角,右手的手指在鞭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父王。”她側頭看向妖皇,“你當年真的收了葉鎮南的斷劍?”
妖皇走回石座上坐下來。他把咬破的食指收進袖口裡,深紅豎瞳朝著殿門方向,目光落在葉塵消失的那道門檻上。“收了。那柄斷劍他留在我這兒,說以後他兒子會來取。現在他兒子來了,取的是一滴精血。斷劍的事沒提。”
蘇媚的手指在鞭柄上停住了。她站在殿門內側,虛空航道上的風從殿門灌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貼在臉側。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上那截透明的長指甲在暗紅色的燈火裡泛著暖光。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收進掌心裡。
“欠他的。”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連站在石座下方的妖皇都沒有聽清。她轉身走出殿門,朝葉塵和凌清雪消失的主道方向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