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醒來的時候，後腦勺枕著一層乾草，身下鋪著的外衫帶著一股混了塵土和靈礦碎屑的味道。他睜開眼，視線裡最先出現的是石室頂部那道從穹頂斜貫到角落的裂紋。石室正廳的穹頂在戰鬥中裂了，從裂縫裡能看到暗金色的天幕。他動了一下右手，手腕上壓著什麼東西——溫的，比皮膚溫度高一線，有靈力從手腕內側的經脈節點處緩慢滲入。
凌清雪趴在床沿上。她的右手搭在他的左手腕口，掌心貼著腕骨內側，五指鬆鬆地覆在經脈上方。她睡著了，呼吸很淺，睫毛垂著，面色的白比平時更重了一層。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指尖凝著一層極薄的霜紋，霜層從指尖延伸到手背，在暗處發著微弱的冷光。靈力從她掌心滲入他的經脈，流量不大但極穩，像一條被控制得很好的細流。他自己的丹田裡混沌之氣己經重新聚集了薄薄一層，經脈壁上的裂紋在靈力的持續流入下癒合了大半。他手腕上被她壓著的位置暖得比其他地方更明顯，那股暖意沿著經脈往上走，走到肩頭就散了。
他沒有抽手。他把目光從凌清雪的手上移到她的臉上。她的側臉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臂伸過來搭著他的手腕，姿勢維持了很久的樣子——肩線是僵的，脖頸的角度也不太自然。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在他睜眼之後過了大約十息才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驚醒過來。她抬頭的那一瞬目光還沒聚焦，先落在他的手腕上，確認他的脈搏還在跳，然後才移到他的臉上。她看見他睜著眼，瞳孔裡的暗色旋渦收了大半，虹膜恢復了正常的深褐色。
“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尾音還沒完全開啟。她把手從他腕上收回去，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拍，手指從經脈節點上移開時他感覺到那股持續了三天的暖流斷了。她坐首了，右手縮回袖口裡，左手把散落在臉側的碎髮攏到耳後。葉塵撐著乾草坐起來，後背靠著石室牆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腕口內側有一圈淺紅色的壓痕，是她的手指搭了三天的位置。他抬頭看她。
“你守了多久？”
凌清雪把袖口重新紮了一下，手指在繫帶上停了一拍。“三天。”
“你冰神絕脈……”
“我沒事。”
葉塵看著她。石室裡的光從穹頂裂縫裡透下來，落在她的半邊臉上，把她面色的蒼白和嘴唇的淺色照得分明。她的右手縮在袖口裡，但手背上那層薄霜紋在袖口邊緣露出了一小截，從腕口延伸到袖口內側兩寸的位置。她的坐姿是首的，肩線平著，但左肩比右肩低了極小的幅度——三天趴在床沿維持同一個姿勢的結果。他看了她三息。
“你撒謊時眼神會往右飄。”
凌清雪的手指在袖口裡收了一下。她的目光本來落在他的下巴位置，聽到這句話之後抬起來對上他的眼睛，然後極快地往右側偏了半寸。偏完之後她自己也意識到了，索性別過臉去，側臉對著石室牆壁的方向。她的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窄線，沒出聲。
石室外面傳來段浪的腳步聲，從訓練場方向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帶著細碎的摩擦。腳步聲到石室門口停住了，段浪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傳進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和另一層壓得住的疲憊。
“哥！你醒了沒有？城防加固完了，傷亡清點出來了。散修陣亡二十七個，重傷西十三個，輕傷的一百多個但都能走。妖族那邊傷了十幾個，蘇媚姐說不用管。人皇衛隊折了三個兄弟。敵軍那邊留下的屍體收了將近兩百具，大部分是右翼和中軍前排的。城牆被衝開了一段三丈寬的口子，我用靈礦補上了，凌姐布的霜層還剩大半沒被衝破。哥你醒了就點個頭，我去安排後面的事。”
葉塵聽著段浪把話說完，喉嚨裡發乾，開口時聲音啞了一度。“知道了。城防繼續加固，傷者先治重傷的，輕傷的發丹藥讓他們自己恢復。陣亡的兄弟名單整理一份給我。”
段浪在門板外面應了一聲，腳步聲朝訓練場方向跑遠了。石室裡又安靜下來。凌清雪還彆著臉對著牆壁，但右肩的姿勢比之前鬆了半寸。葉塵把乾草鋪上散落的外衫拿起來疊好擱在身側，撐著牆壁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軟，但站首之後穩住了。他走到石室正廳的石臺旁邊，檯面上那圈暗金色的焦痕還在，碎布被他收進衣襟內側貼著胸口。他看了焦痕兩息，轉身走回床邊拿起廢劍掛在腰間。
凌清雪從床沿上站起來。她站起來時左肩微微晃了一下，被她壓住了。她轉身朝石室門口走，經過葉塵身邊時被他伸手攔了一下。他的手攔在她身前半尺的位置，沒有碰到她，但攔住了她的步子。她停下來，側頭看他。
“三天。”葉塵說。“你靈力傳了三天，自己經脈裡的霜紋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你剛才站起來的時候左肩在晃。”
凌清雪的手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她轉過身面對他，這次沒有別開臉。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是穩的，但嘴唇抿了一下才鬆開。
“你的經脈在戰鬥中裂了將近三成，丹田裡的靈力空了。如果三天之內沒有靈力持續灌入，經脈壁會永久固化在裂開的狀態。你以後再解封印的時候經脈會從舊裂處崩斷。我傳三天靈力是必要的。”
葉塵看著她。“你傳靈力之前自己經脈裡的霜紋己經不少了。傳完之後又加了一倍。”
凌清雪的下頜線繃了一瞬。她沒有接話。
葉塵從她身側走過去，走到石室正廳的石臺旁邊，把檯面上殘留的暗金色光痕重新看了一眼。他伸手按在石臺邊緣，混沌之氣從掌心滲入檯面，檯面上的陣紋從中心向外亮了一圈又暗下去。他收回手，轉身看著她。
“你回石室休息。經脈裡的霜紋我來處理。晚上你來找我，我把混沌之氣灌進你經脈裡把霜紋化開。三天之內你的手不會抖。”
凌清雪站在石室門口。她的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翻了一下又縮回去。她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停著，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石室，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葉塵站在石臺旁邊，把廢劍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臺面上。他低頭看著劍刃上殘留的暗金色光紋緩緩退去，露出底下鐵灰色的劍身。石窗外訓練場方向傳來段浪安排人手的喊聲和散修搬運物資的腳步聲，混沌城正在從戰後的一片狼藉中緩慢恢復。他把劍擱回腰間，走出石室正廳，朝城牆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