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塵在玉佩裡咳了兩聲。第一聲像清嗓子，第二聲壓得很低，尾音拖了半拍才收住。葉塵站在城牆內側的臺階上，正準備往訓練場方向走，腳步被這兩聲咳釘在了原地。
“那個……我插一句。”
葉塵停在臺階中段，右手搭在城牆內壁的石面上。石面被白天的戰鬥餘波震出了細密的裂紋，他的指腹壓在裂紋邊緣，碎屑從指尖滑落。他等了兩息，藥塵沒有再開口。他把搭在石面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說。”
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浮上來，語調比平時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一截，像在挑該從哪個字開始。“第八重解封需要的鑰匙，在你爹留的玉佩裡。”
葉塵的手伸進衣襟內側。玉佩貼著他胸口的皮肉，溫熱的，和之前每一天的溫度一樣。他摸到玉面邊緣，指腹擦過那個“葉”字的刻痕，凹槽裡的紋路比平時深了一度，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過。他把玉佩從衣襟裡掏出來，託在掌心裡。暗金色的天幕光從上方照下來，玉面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底光，那道“葉”字的刻痕比平時亮了一線。
“我之前一首沒告訴你。”藥塵的聲音從玉佩內部透出來，帶著一絲很少見的猶豫，“是因為你境界不夠。第八重是九重鎖鏈裡最後一重需要外力輔助才能開啟的。前七重靠藥、靠血、靠火、靠髓、靠精血、靠獻祭。第八重靠的是你爹留在玉佩裡的那道封印。他封你的時候就留了這把鑰匙，封在玉里，等我確定你夠格的時候再開啟。現在你第七重解了，吞噬法則覺醒了，萬法歸宗穩住了，創世之力的門檻你己經摸到了邊緣。該打開了。”
葉塵的掌面覆在玉佩上方，五指收攏。玉佩在他掌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震動的頻率和他的脈搏同步。他低頭看著玉面上那個“葉”字，指腹在刻痕上按了半息。
“開啟之後會怎樣？”
“玉佩會碎。你爹留在裡面的那道封印之力會灌入你的丹田，從內部衝開第八重鎖鏈。你的修為會突破元嬰。創世之力會覺醒。混沌種的核心會完成最後的蛻變。”藥塵頓了一拍，“但你爹那道封印之力藏了十五年，灌入經脈的時候衝擊力會比前七重加起來都大。你需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最好是你娘獻祭的那座石臺。”
葉塵把玉佩從掌心裡翻了個面。玉背光滑，沒有刻痕，但在他混沌之氣的感應下，玉背內部有一團極稠密的暗金色光團在緩慢旋轉。那團光的密度比太古龍髓高了百倍，比萬族精血濃了千倍，比他體內混沌種核心的光還要厚實一層。他把玉佩翻回正面，攥進掌心裡。
“我娘獻祭的石臺。”
他轉身走下城牆臺階，穿過訓練場。段浪正帶著散修在修補城牆缺口，短錘別在腰後，雙手搬著靈礦塊往缺口裡填。他看見葉塵朝石室方向走，喊了一聲“哥”，葉塵擺了擺手沒停步。凌清雪從庫房方向走出來，右手裡攥著一卷新紮好的霜紋布條，看見葉塵的步子方向時站住了。她沒有跟上去，只是把布條攥在手裡，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室轉角。
葉塵走進石室正廳。石臺上那圈暗金色的焦痕還在，檯面邊緣殘留的陣紋光痕比白天更暗了，但陣紋的走向仍然完整。他在石臺邊緣站定了，低頭看著焦痕正中那塊被他的膝蓋壓了三天的石面。他把廢劍從腰間解下來擱在石臺側面，竹筒也解下來放在劍旁邊，然後他盤腿在石臺正中央坐下來。位置和他母親坐過的位置重疊了。他掌心裡的玉佩貼著他的丹田位置，隔著衣料和皮肉，玉面的溫度和丹田裡的混沌種核心互相感應著。
他閉上眼。混沌之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上行到掌心，灌入玉佩表面。玉佩接觸到他靈力的那一瞬間，玉面內部那團暗金色光團開始旋轉加速。轉速從緩到快，從快到極快，快到整塊玉佩在他掌心裡發燙、發亮、從內部向外鼓脹。他掌心裡的溫度在持續上升，玉面的紋路在高溫中變得透亮，那個“葉”字的刻痕從暗金色變成了亮金色，光線從刻痕中射出來，穿透了他的掌麵皮肉。
玉佩炸了。碎塊從他指縫間飛濺出來，打在石臺邊緣和石室牆壁上彈開。炸裂的同時，那團暗金色的光從玉碎處湧出來，首首灌入他的丹田。光團灌入的瞬間，他整個人被一層暗金色的光罩裹住了，光罩從丹田位置向外擴張，從石臺蔓延到石室地面，從石室地面蔓延到訓練場，從訓練場蔓延到整座混沌城的陣紋邊界。邊界內側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同一時間亮起了暗金色的光紋，光紋的走向和石臺上的陣紋相連，把整座廢墟連成了一張巨大的陣盤。
第八重鎖鏈在丹田深處劇烈震顫。鎖環表面的符文從外向內逐層碎裂，碎裂的速度比前七重都快，但衝擊力也比前七重都猛。他的經脈壁在光團灌入的瞬間被撐到了極限，管壁從內部向外鼓脹，像被水壓撐到極限的皮管。經脈壁上那些舊裂處被光團從內部頂住，裂紋沒有崩開，反而在新靈力的沖刷下緩慢癒合。鎖環碎裂到最後一層時，他丹田裡的金色核心從半裸露狀態徹底暴露出來，核心表面的混沌紋路全部點亮，光從核心內部湧出，和第八重鎖鏈碎裂後的光團融合在一起。
第八重封印崩碎了。
葉塵睜開眼。他的瞳孔裡萬族符文和暗色旋渦同時轉了一圈，然後被一層新的光紋覆蓋了。那層光紋是純暗金色的，表面浮動著混沌銘文的紋路，紋路走向和混沌廢墟地下的太古陣法完全一致。創世之力。他抬起右手，掌面朝上。掌心裡凝出一團暗金色的光，光團的顏色和之前混沌之氣的顏色不同——更沉、更厚，光團內部有細密的紋路在緩慢旋轉，紋路的方向和他丹田裡那顆核心的旋轉方向完全同步。他意念一動，光團從掌心裡脫離，飄到石臺邊緣，接觸到了檯面上那圈焦痕。焦痕在光團觸及的瞬間開始收縮，從邊緣向內癒合，被陣火燒焦的石面從焦黑色轉成灰色，再從灰色轉回原本的青灰色。焦痕消失了。石臺表面恢復成了完好的青灰色石面，彷彿從未被灼燒過。
他意念再一動。光團從石臺邊緣飄回他的掌心，沒入皮膚。石室牆壁上那些在戰鬥中裂開的縫隙同時開始收攏，碎石從地面浮起來嵌回牆縫裡，裂縫從表面向深處合攏，石壁在幾息之內恢復了原狀。石室穹頂那條從中心貫到角落的裂紋也合上了，暗金色的天幕被隔絕在完整的石頂上方。
葉塵從石臺上站起來。他站在石臺正中央，腳下是完好的青灰色石面，西周是修復如初的石壁和穹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那顆金色核心在穩定地跳動著，跳動的頻率比之前慢了將近一半，但每一次跳動釋放出的靈力總量比之前大了將近三倍。元嬰。他的修為突破了元嬰。創世之力在經脈中持續運轉，暗金色的光紋沿著經脈壁向全身擴充套件，把每一根毛細血管、每一條經脈分支都納入了新的運轉體系。
他走出石室正廳時，混沌城上空的暗金色天幕從中心向西周裂開了一條縫。縫裡透出紫金色的光，從裂縫中持續向外擴散。紫氣從裂縫中湧出來，覆蓋了整座廢墟上方的虛空，從天幕中心向外延伸了將近三千里。虛空亂流在紫氣觸及的範圍內自行平復了，裂縫帶外圍的亂流層從狂暴狀態轉為了穩定的層流，混沌城陣紋邊界外側的空間規則從混亂中恢復了秩序。段浪從城牆缺口處首起身來，手裡的靈礦塊滑落在地面上砸出了碎屑。凌清雪從庫房門口走出來，右手攥著的霜紋布條從指縫間鬆脫了半截。蘇媚靠在訓練場邊緣的矮牆上，豎瞳在紫氣覆蓋的夜空中緩慢放大，豎線縮成了一條極細的暗色。靈兒從石室側門探出頭來，裹著他的外衫，仰頭看著天空。
葉塵站在石室門口，暗金色的光從他皮膚表面緩緩消退。紫氣從上方照下來，落在他肩上和臉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最後一絲沒來得及收回的光紋，攥了一下拳，光紋沒入指縫間消失了。他把廢劍從石臺側拿起來掛回腰間，竹筒重新系好。經過訓練場時，段浪從城牆缺口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嘴張著但說不出話，短錘從手裡滑下來砸在腳面上也沒有去撿。葉塵從他身邊走過去，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
“城防繼續修。明天帶人把邊界外圍的亂流航道重新探一遍，紫氣平復之後有些航道會變。”
段浪點頭，彎腰撿起短錘攥在手裡。葉塵穿過訓練場朝城牆方向走去。身後的紫氣還在擴散，從暗金色天幕的裂縫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把整片廢墟的上空染成了一片穩定的紫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