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子的殘魂從天道核心碎裂的裂縫中爬出來時，己經不成人形了。
它只剩半截軀幹和一條手臂，暗灰色的光霧從斷口處持續流失，像被扎破的水囊漏出來的髒水。它的面部只剩半邊，顴骨撐出的輪廓歪斜著，嘴裂口向一側耷拉，露出來的錐形牙齒斷了半排。它從裂縫邊緣掙扎出來時用那隻獨臂摳著虛空中的空間碎片，指節在碎片表面刮出了刺耳的聲響。它抬頭看向雲層方向，目光穿過虛空亂流的餘波鎖定了葉塵躺著的位置。它張開嘴，嗓子裡擠出一聲極短的、像被踩住喉嚨的嘶叫，然後整個人從裂縫邊緣彈射出來，殘魂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斜的暗灰色弧線，朝葉塵的方向撲了過去。
葉塵躺在雲層上，凌清雪的指尖還搭在他手背上。他偏頭看了玄冥子殘魂一眼。就一眼。瞳孔深處的混沌金焰從虹膜邊緣亮起來，像兩朵被壓了太久的火苗終於找到了縫隙鑽出地表。金焰從眼眶中射出，穿過兩人之間的距離，精準地落在玄冥子殘魂的胸口正中。
殘魂在半空中停住了。金焰落在它身上的瞬間從接觸點向西周蔓延，暗灰色的光霧被金焰逐層吞沒，像把一塊破布扔進了炭火裡。玄冥子殘魂發出了一聲極長的、從嗓子深處被連根拔出來的慘叫聲。它的獨臂從肩頭開始碎裂，碎塊化為灰燼散入虛空中。半截軀幹從胸口向上下兩端碎裂，裂口邊緣的暗灰色光被金焰灼成了透明的白色，再從白色化為灰燼。它的面部從裂口處向內塌陷，顴骨的輪廓在塌陷中歪斜成了一團模糊的暗色，最後一絲暗灰色的光從眼窩處熄滅了。整具殘魂在不到三息的時間內從虛空中徹底消散了，只剩最後一縷灰煙在原來懸浮的位置旋轉了半圈之後被新生天道的光吞沒了。
葉塵把目光從灰煙消散的位置收回來。他的聲音從雲面上飄起來，被風削去了半截，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連棋子都當不明白的東西。”
雲層下方的萬界深處傳來了一聲極低的嗡鳴。從天道核心碎裂的位置開始，無數光點從虛空中升起來。光點是那些被天道和玄冥子吞噬的靈魂——從太古時期開始，被天道法則碾碎的、被玄冥子引渡儀式吞噬的、在萬界夾縫中消散的，所有靈魂的殘片從碎裂的核心碎片中釋放出來，從虛空中升起來，從萬界各處匯聚過來。光點的數量從幾十到幾百到幾千到幾萬，從萬界每一個角落升起來，把整片天幕照得比新生天道的光更亮了一層。光點從下方湧上來，穿過雲層，向天穹裂縫中升去。雲層被光點穿透時在雲面上留下了一個個細密的孔洞，孔洞從中心向西周擴散，在雲面上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光斑。
葉塵從雲面上坐起來。凌清雪跟著他坐起身，右手從手背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兩人並排坐在雲層邊緣，看著下方萬界中升起來的光點。光點從混沌城方向升起來——他看見了守山長老們倒戈時站在廣場上的灰袍身影，看見了外門任務堂窗口裡那個剋扣過他靈石的執事，看見了當年潑他洗腳水的王二從光點中一閃而過。光點從萬族領地升起來——太一閣的七座山峰上方、妖族領地的暗紅山脈上方、海族龍宮的水壓屏障上方、靈族巨木林的母樹樹冠上方，光點從每一片土地的深處升起來，像有人把整片萬界的地表點著了淡金色的火。
然後他看見了葉鎮南。
葉鎮南的虛影從光點中浮現出來。他站在雲層下方三丈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條舊傷疤在光中泛著淺色的紋路。他的眉骨低平，鼻樑挺拔，下頜線條剛硬。他站在光中，下巴朝葉塵的方向點了一下。點頭的幅度很小，和當年在葉家後院練劍時每一個動作做完之後點頭的幅度一模一樣。他點完頭之後嘴角從向下的淺弧翻上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從嘴角延伸到面頰的弧度。然後他的虛影從邊緣開始化為光點，散入上方的天穹裂縫中。
柳如煙的殘影從光點中浮現出來。她站在葉鎮南旁邊半步的位置，舊布衫的袖口挽著，手腕上凍傷舊疤在光中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的面色是正常的，嘴唇有血色，眼窩不深。她抬起右手朝葉塵的方向揮了揮，揮手的速度不快，手掌從左側擺到右側，然後從右側擺回來。揮完手之後她把手收回去搭在身側，嘴角掛著那道上彎的弧度，和當年在洗衣房門口遞給他熱紅薯時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她的殘影從腳底開始化為光點，散入天穹裂縫中。
蕭戰的人影從光點中走出來。他穿著那件舊白衫，右手的斷劍碎片還攥在掌心裡，顴骨上的疤己經淡了，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他沒有說話，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太陽穴旁邊朝外一甩——一個乾脆利落的“來生見”手勢。甩完手之後他把手收回去插進褲兜裡，肩膀聳了一下，整個人從邊緣開始化為光點，散入天穹裂縫中。
葉塵從雲層上站起來。凌清雪跟著他站起來，右手搭在他左肘外側。段浪、靈兒、蘇媚從下方混沌城方向飛上來，落在雲層邊緣的幾步遠位置。段浪的短錘還扛在肩上，靈兒的無垢之心光罩從掌心縮回了皮膚表面，蘇媚的豎鞭盤在腰間。五個人站在雲層上，看著下方萬界中持續升起來的光點。
葉塵從雲層邊緣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膝蓋彎了下去——先左膝，再右膝，兩隻膝蓋同時落在雲層表面。雲層從膝下向兩側凹陷了半寸，新生天道的光從凹陷處滲出來裹住了他的膝蓋。他雙手撐在雲面上，額頭抵著膝前的雲層，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磕下去時雲面從額前向西周裂開了一圈波紋，波紋從中心擴散到雲層邊緣。第二個頭磕下去時波紋的幅度比第一個大了一倍，從邊緣彈回來在額前疊成了一道淺坑。第三個頭磕下去時雲面在額前陷了將近半尺深，新生天道的光從陷坑底部湧出來，沿著他的額心灌入眉心。他首起身時額頭正中的位置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紋又暗下去。
他站起來。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他手背上。段浪站在他身後，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靈兒抱著小獸站在段浪旁邊，小獸從布兜裡探出腦袋，深褐色的瞳孔看著下方光點的方向，翻了個白眼之後縮回去了。蘇媚站在最側面，豎瞳眯著，銀鞭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五人站在雲層上，天穹裂縫中的光從上方持續灑落，萬界中升起來的光點從下方持續升空。整片萬界的天幕被兩層光同時照亮——新生天道的淡金色從上方鋪下來，釋放靈魂的光點從下方升上去，兩層光在雲層上方交匯成一片均勻的、沒有陰影的亮。葉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紋乾淨，指節平滑，沒有傷疤和裂紋。他把手攥成拳又鬆開，掌心朝下覆在雲面上。雲層從掌心觸及的位置向西周擴散了一圈淺紋，淺紋從中心向外延伸到雲層邊緣，在五人站立的位置形成了一塊穩固的落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