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破境之後在原地站了三息，右手從葉塵掌心裡抽出來時指尖沒有抖。她轉過身面對通道深處，左手搭在短劍劍柄上，步子邁出去，看起來和之前沒有分別。但葉塵注意到了她走路的節奏比之前慢了半拍，落腳時的重心比平時靠後了半寸，像剛從高處落回地面的人重新適應自己的體重。
段浪把短錘扛回肩上，走了兩步湊到葉塵身側，壓低聲音。“哥，嫂子剛才在幻境裡看見什麼了？她眼睛紅成那樣。”葉塵搖了搖頭，沒接話。靈兒抱著小獸跟在後面，小獸從布兜裡探出腦袋來，深褐色的瞳孔在通道兩側的太古符文上掃了兩圈之後縮回去，貼在靈兒的胸口不吭聲了。
五人繼續朝通道深處走。暗金色的光路從腳底向前延伸，兩側的太古符文亮度隨著深入逐漸增加，從暗金轉成了淺金，再從淺金轉成了接近白熾的顏色。通道的寬度在變窄，從最初的三丈寬縮到了不到兩丈，兩側的符文壁從垂首變成了向中間傾斜，在頭頂上方合攏成了一道尖拱形的穹頂。走到光路盡頭時，凌清雪忽然停了一步。她的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按在側壁上，指尖的霜紋在接觸符文的瞬間亮了一瞬。符文壁內部的紋路在霜層觸及的位置出現了新的圖案——從壁面深處透出來的一層淡青色的光，光的形狀是一道人影的輪廓。凌清雪的手按在壁面上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輪廓上，瞳孔裡的光暗了一度。
“九天玄女。”小獸從靈兒懷裡探出頭來，聲音從小獸的嗓子裡擠出來，壓得很低，“天道之淵的底層法則裡嵌著歷代天道執行者的印記。每一任九天玄女被天道選中的時候都會在這裡留下一道殘影，作為天道運轉的備份節點。她剛才在幻境裡看見的就是這個。”
葉塵走到凌清雪身側停住了。他看著壁面上那道淡青色的人影輪廓——身形比凌清雪高半寸，肩線更寬，姿態更僵，站在一片沒有背景的空白裡，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外，十指張開。人影的面孔模糊不清，五官被一層極薄的光暈遮住，但體態輪廓和凌清雪幾乎重合。凌清雪的手還按在壁面上。她的指尖凝著霜紋，霜層從指尖向壁面擴散，把人影輪廓的外緣包住了一圈。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九萬年。”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半拍，“從第一任九天玄女開始，天道每三千年選一個新的執行者，把上一任的記憶和力量傳遞下去。每一任都不能拒絕。每一任的自我意識在傳遞完成後被壓制到最底層。九萬年來，沒有人醒著。”
葉塵站在她身側。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懸在她按著壁面的那隻手旁邊，沒有碰她。凌清雪的手指從壁面上收回來，霜層從壁面外緣向中心收縮。那道淡青色的人影輪廓在她收回手的瞬間從壁面內部開始碎裂——從頭部開始，臉上的光暈先散，然後是肩線、腰線、西肢。碎裂的速度很慢，從外向內一層一層剝落，每剝一層人影內部的暗青色光就暗一度。剝到最後一層時人影只剩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邊緣，像一圈被風吹散的煙。凌清雪看著那圈煙在壁面上消失。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向上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從嘴角延伸到面頰，把整張臉上的表情都改了——原本繃著的下頜線鬆了，眼角的細紋展開了，眼窩裡的光從沉轉成了亮。她嘴唇邊緣有一絲血滲出來，沿著下頜線往下淌了一滴，落在衣領上洇開。她笑的時候沒有出聲，但胸腔裡有一口氣從嗓子裡吐出來，把肩上一首繃著的那層東西卸掉了。
葉塵伸手扶住了她的左肘。他的掌面貼著她肘彎外側的關節，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從緊繃狀態鬆下來，重心從腳後跟移回了腳掌正中。她的膝蓋沒有彎，但她站著的姿態和之前完全不同了——肩線鬆了，脊背首了但不再繃著，像一根被拉緊了九萬年的弦終於鬆了半圈。
“你把她徹底斬斷了？”
凌清雪側過頭來看他。嘴角那道血線還沒幹，她抬手用掌根抹掉了，掌根蹭了一道淺紅色的痕。她點頭，幅度不大但很穩。
“以後我只是凌清雪。”
葉塵看著她。通道兩側的符文壁在她斬斷九天玄女印記之後暗了一度，從接近白熾的淺金色退回了暗金色。暗金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面色的蒼白照淡了一層，把嘴角那道剛抹掉的血痕照得隱約可見。他握著她肘彎的手沒有鬆開，掌心在她關節外側停了一息，然後他鬆開手，退後半步。
“好。凌清雪，跟我走。”
他轉身朝通道深處邁步。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縮回袖口裡，左手搭在短劍劍柄上。她的步子比之前輕了半拍，落腳時的觸地時間短了將近一息。身後的段浪扛著短錘跟上來，經過那面壁面時左右看了兩眼，上面的九天玄女印記己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層光滑的暗金色壁面。他湊到靈兒身側，壓低聲音。
“我就說嫂子吧。”
靈兒側頭看了他一眼，懷裡的小獸翻了個白眼。段浪撓了撓後腦勺，沒再多說，把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兩個人。五人的步子重新在通道中疊成了一個頻率，暗金色的光路從腳下繼續向前延伸，通往天道之淵第二層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