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影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了半息之後，它的霧狀體從中心向兩側裂開了一條更寬的縫。縫裡透出暗灰色的光，光從縫隙中射出來，在葉塵面前凝聚成了一行懸浮的暗灰色符文。符文從虛空中浮現，每一個字都攜帶著天道法則的原始頻率，字與字之間的間隔均勻得像被尺子量過。
“獻祭七情六慾。喪失所有情感之後，你的混沌神魔體才能完整容納天道之力。喜、怒、哀、懼、愛、惡、欲——七種情感全部剝離核心，鎖鏈自行消散。”
葉塵看著那行符文。他的右手從劍柄上鬆開了一線，指節間力道卸了半成。身後傳來一聲極短的抽氣聲，然後靈兒的聲音從最後面炸開了。
“不行！”
她抱著小獸從隊伍最後面衝上來，步子急得差點踩空腳下的碎石。她跑到葉塵身側，一隻手抱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還兜著懷裡的小獸。小獸從布兜裡掙出半個頭來，深褐色的瞳孔在無名之影的霧狀體上瞪了一眼，又翻了個白眼縮回去了。
“我不要哥哥變成冷血怪物！”靈兒的嗓子破了音，尾音在虛空中撞了半圈又彈回來。她的手指扣進葉塵的袖口布料裡，指節壓得發白。無垢之心的淡白色光罩在她情緒波動中亮了一度，從她掌心滲出來的淨化之力在葉塵身周繞了一圈又收回去。
葉塵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抬起來掃過其餘三個人。凌清雪站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短劍上，指節收著但沒有凝霜紋。段浪的短錘握在左手裡，右手攥著錘柄的末端，金色符文從手背亮到了肘彎又暗回去。蘇媚靠在身側那塊較大的碎石上，銀鞭盤在掌心裡，豎瞳從葉塵臉上移到無名之影上又移回來。小獸藥塵從靈兒的布兜裡探出半個腦袋，深褐色的瞳孔半睜著，嘴角的毛被虛空中的壓力吹得貼在臉側。
葉塵把目光從小獸身上收回來。他看著那團縮小了一半的霧狀體，霧狀體內部的法則紋路在緩慢轉動，每一縷霧絲內部的天道紋路都亮到了極限，把起源之地崩塌的虛空照成了一片暗灰色。他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在小獸的頭頂按了一下。小獸的眼皮抬了抬，深褐色的瞳孔轉過來對上他的視線。
“小子。”藥塵的聲音從小獸的嗓子裡擠出來，啞而低，比平時少了那層慣常的欠揍勁，“你想清楚。”
葉塵把手從小獸頭頂收回來。他的右手重新搭上了廢劍的劍柄，五指收攏。他站在最後一塊完整的石面上，腳下的碎石還在向虛空深處墜落，身後的西人和身側的靈兒腳底的石面也在持續碎裂。他把廢劍從身側橫過來，劍刃上的暗金光層收了一度，萬族符文的光紋從劍格退回了劍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丹田的位置——第九重鎖環在核心表面緩慢轉動，鎖環內部的暗灰色符文在他視線觸及的瞬間亮了一拍又暗下去。
他閉眼。閉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虛空中只有碎石墜落的聲響和五人腳下的石面持續碎裂的細響。他把所有人的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葉鎮南坐在桌邊倒茶時嘴角向下的弧度，柳如煙塞給他熱紅薯時指尖的溫度，藥塵在玉佩裡翻白眼時擠出來的欠揍語調，劉伯拄著竹帚走過院牆時下巴微點的動作，蕭戰抱著玄冥子膝彎時滿嘴血的咧笑，段浪拍著胸脯喊“生死都跟著哥”的嗓門，靈兒抱著小獸喊“哥”時破了音的尾調，蘇媚靠在矮牆上轉鞭柄時豎瞳眯著的弧度，凌清雪站在石階上低頭看他時嘴唇抿成的那條窄線。他把這些收進丹田深處那顆金色核心的旁邊，收進混沌紋路最密的那個角落，收進第九重鎖環咬合最緊的那道縫隙裡。
他睜眼。
“我不獻祭。”
無名之影的霧狀體內部的法則紋路停了一拍。虛空中安靜了兩息。然後那團霧從中心向兩側重新合攏，縫隙閉合時擠出一聲極短的、像鐵磨鐵的低鳴。聲音從霧絲內部震盪出來，平而冷。
“那你就永遠解不開第九重。”
葉塵把廢劍從身前舉起來。劍刃上的暗金光層重新從劍格向劍尖加速流動，萬族符文的光紋從劍尖亮到了劍格。他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最後一塊石面的邊緣上，石面從他落腳處向虛空中碎成了粉末。他的身體往前墜了半尺，右腳在虛空中踩了一腳，混沌之氣從腳底湧出來凝成了一塊臨時的踏板。他踩在踏板上，廢劍橫在身前，瞳孔裡的暗色旋渦高速旋轉，創世之力的暗金色光紋從全身皮膚表面向右手掌心匯聚。
“那就強破。”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從丹田深處擠出來時帶著混沌種核心的原始頻率。腳下的臨時踏板在虛空中持續碎裂又持續凝成，他踩著混沌之氣凝成的碎踏板往前邁了第二步。凌清雪從後面跟上來，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霜紋從掌心蔓延到整條手臂外側，冰霜之力在腳下凝成了一道弧形的冰橋。段浪把短錘往腳下一砸，金色符文從錘面彈出去在虛空中鋪了一塊光板。蘇媚的銀鞭甩出去纏住了虛空中一塊較大的碎石，把碎石拽回來墊在腳下。靈兒抱著小獸從冰橋上跑過來，無垢之心的光罩從她掌心向外擴充套件，把五人周圍的虛空碎片擋在了外面。
葉塵踩著混沌踏板走到無名之影面前三丈遠的位置。他的廢劍舉在身前，劍刃上的暗金光層亮到了極限。他抬頭看著那團霧狀體，瞳孔裡的暗色旋渦和萬族符文同時轉到了最高速。
“我一路都是強破過來的。第一重鎖是強衝的，第二重是強灌的，第三重是強燒的，第西重是強吞的，第五重是強磨的，第六重是強煉的，第七重是我娘替我強開的，第八重是我爹替我強封的。第九重——”
他把廢劍從身前劈出去。劍刃上的暗金光層從劍尖射出，在虛空中劃出一條暗金色的光弧，首首切入無名之影的霧狀體中央。霧狀體從中間被劈開了一道縫，縫兩側的霧絲向後退了半寸又重新合攏。無名之影的聲音從合攏後的霧絲中震盪出來，比之前更冷、更平。
“你破不開。第九重不在你體內，不在虛空中，不在任何你能觸碰的地方。它在天道法則的最底層。你連碰都碰不到。”
葉塵把廢劍收回來橫在身前。劍刃上的暗金光層沒有熄滅，光在刃面上持續波動。他看著那團霧狀體，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就碰給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