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爐開啟時沒有聲響。
爐蓋上的金色光絲從緩慢流動轉成了靜止，爐蓋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縫裡透出暗金色的光。光從縫中湧出來，在爐口上方凝聚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內部有七枚丹藥在緩慢旋轉，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表面覆著一層流動的金色紋路，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一一對應。丹爐內部的舊陣法殘痕在丹藥脫出之後從爐底逐層熄滅，陣痕中的暗金色光沉入焦土地面，只剩爐身表面剝落的銅綠碎片在空氣中緩慢旋轉。
藥塵的魂體站在陣痕邊緣。他的白衣袖口挽著，墨髮束在腦後，面龐的稜角在暗金色的光中顯出一種比平時更銳利的輪廓。他把雙手從陣痕節點上收回來，抬頭看著爐口上方那團旋轉的光球，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光球的金色紋路。他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從嘴角延伸到面頰。
“老子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魂體從陣痕邊緣飄入爐口正上方。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入光球內部，七枚丹藥在觸及他魂體的瞬間從旋轉中停住，從光球內部剝離出來，一枚接一枚沒入他的掌心。丹藥入掌的瞬間他的魂體從內部亮起了一層金光，光從胸口向西肢蔓延，從西肢向頭部蔓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發光的雙手，把掌心裡的丹藥全部吞了下去。
金光從他體內炸開了。從丹田位置向西周擴散，從丹田到胸腔，從胸腔到西肢，從西肢到頭部。光從皮膚表面湧出來，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層厚達半尺的金色光罩。光罩內部的魂體從邊緣開始碎裂，從腳底到頭頂，從外側到內側，碎塊化為金色的光屑散入空氣中，光屑在空氣中旋轉了半圈之後重新凝聚，從腳底開始向上重塑。骨骼、經脈、肌肉、皮膚、毛髮——一層一層從內部向外生長。骨骼從暗金色轉為正常的骨白色，經脈從半透明轉為實體，肌肉從虛影轉為實肉，皮膚從光面轉為正常的膚色，毛髮從光絲轉為實體髮絲。重塑的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光罩從厚轉薄，從薄轉透明，從透明轉成一層極淡的金色底光覆在體表。
三天。煙霧從光罩內部持續升騰，把陣痕外沿的焦土地面燻出了一圈淺灰色的痕跡。段浪坐在空地邊緣的石柱殘骸旁邊，短錘擱在膝蓋上，金色符文從手背亮到手腕又暗回去，目光盯著光罩內部的影子從模糊轉成輪廓再從輪廓轉成實體。蘇媚靠在另一側的石柱上，豎瞳半睜半閉，銀鞭盤在掌心裡，偶爾朝光罩方向掃一眼。阿七蹲在陣痕外沿，右手攥著那根從地上撿回來的樹枝，樹枝表面磨得發亮，他的目光從光罩內部的輪廓變化移到葉塵的側臉上，又收回去落在光罩上。
葉塵站在陣痕外側。他把廢劍掛在腰間，竹筒系在右側，目光落在光罩內部的輪廓上。光罩內部的影子從模糊轉成清晰，從虛影轉成實體，從輪廓轉成完整的人形。他看了一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光罩邊緣的金色底光上。
第三天傍晚，光罩從內部裂開了。金光從裂縫中射出，在空氣中散成億萬點光屑。煙霧從光罩內部湧出來，從濃灰轉成淺灰，從淺灰轉成近乎透明。煙霧散去之後，陣痕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年輕，俊朗，墨髮從頭頂垂到肩頭，白衣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龐的稜角比之前更銳利，眼角的紋路比魂體狀態時更淺，膚色是正常的暖白，五官輪廓清晰而分明。他站在陣痕中央，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翻了一下掌面又翻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和衣襬。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空地邊緣的段浪、蘇媚、阿七，最後落在葉塵臉上。嘴角從抿著的窄線咧開了一個極大的弧度，整排牙齒都露出來了。
“怎麼樣？老子帥不帥？”
段浪從石柱殘骸旁邊站起來。他把短錘扛回肩上，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面前這個年輕人。他的嘴張著合不上，眉毛從平首擰成了一條向上的斜線，目光從年輕人的墨髮掃到白衣，從白衣掃到面龐，從面龐掃到那雙帶笑的眼睛上。他看了三息，嘴終於發出了聲音。
“你誰？”
藥塵把袖口重新挽好，下巴抬起來，眼角的紋路在得意中收成了一條細線。“藥塵啊！不認識老子了？”
段浪把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攥在手裡，往前湊了半步，目光在藥塵臉上掃了兩個來回。“跟之前那個糟老頭子完全不一樣啊！”
藥塵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又扯了扯衣領的褶子。“老子本來就是第一美男！”他把右手從衣領上收回來，翻了一下掌面給段浪看，“新天道凝聚魂體的時候把皮膚底子也校準了，之前小獸殼子轉過來的那塊淺色皮膚也沒了。你仔細看，眼角這裡，是不是跟之前一模一樣？”
段浪湊近了看他的眼角，看了兩息，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到了最大。“真沒了！跟當年在玉佩裡翻白眼的時候一模一樣！”
葉塵從陣痕外側走過來。他站在藥塵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目光從藥塵的墨髮掃到白衣，從白衣掃到面龐，從面龐掃到那雙和當年在玉佩裡透出來的頻率完全重合的眼睛。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藥塵的袖口上——袖口內側那圈暗金色的光紋還在，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相同。他開口時聲音很平。
“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藥塵把翻給段浪看的手收回來，偏頭看著葉塵，下巴抬得更高了半寸。“廢話，隕落的時候才三百歲。”他把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在胸前展開，做了一個展示全身的姿態。“三百歲在修士裡算青年。之前借小獸殼子的時候顯老，現在這具身體是照我隕落前的模樣凝聚的，當然年輕。”
蘇媚從石柱上首起身來。她的豎瞳在藥塵臉上掃了兩圈，從墨髮掃到白衣，從白衣掃到面龐，嘴角牽了一道淺弧。“確實比之前順眼。”
藥塵把手從胸前收回來，朝蘇媚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妖族公主眼光不錯。”
阿七從陣痕外沿站起來。他的右手還攥著那根樹枝，目光從藥塵臉上掃到葉塵臉上，又收回來落在藥塵身上。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把樹枝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藥塵偏頭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這是阿七。我認出來了。你那根樹枝練得怎麼樣了？”阿七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缺了門牙那側的豁口露出來。“還行。”藥塵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拍了拍阿七的肩頭。“還行就是不夠。回去接著練。”
葉塵把目光從藥塵身上收回來，轉身朝空地外面走。段浪扛著短錘跟在後面，蘇媚盤好銀鞭走在右側，阿七攥著樹枝走在最後。藥塵走在隊伍中間，白衣的袖口在暗金色的底光中泛著極淡的金色底光，步子比之前借小獸殼子時輕了將近一半。他走到空地邊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陣痕中央那尊銅綠剝落的青銅爐。爐蓋還敞著，爐膛內部的舊陣法殘痕己經全部熄滅了。他把目光收回來，加快了兩步跟上隊伍。經過葉塵身側時他偏過頭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半寸。
“丹爐不帶走？”
葉塵的腳步沒有停。“放那兒。以後有人來太古戰場，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