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塵踏進茶館門檻時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跨過門檻的瞬間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巴微抬,目光掃過櫃檯、舊木桌、牆角藥塵常坐的位置,最後落在櫃檯內側凌清雪坐著的椅子上。凌清雪正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她的右手擱在冊頁上,左手搭在短劍的劍柄上。她看著門口這個墨髮白衣的陌生青年,目光從面龐掃到袖口,從袖口掃到腰間,又從腰間掃回面龐。她的手指從冊頁上移開搭在劍柄末端,指節收攏了一拍。
“你是誰?”
藥塵把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在胸前展開。“老闆娘別動手!我!”
凌清雪盯著他看了半天。她的目光從墨髮掃到眉眼,從眉眼掃到嘴角那道咧開的弧度,從嘴角掃到袖口內側隱約可見的暗金色光紋。她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了。她把手收回來擱在冊頁上,低頭看了一眼賬本封面上“混沌茶居”西個字,又把目光抬起來落在藥塵臉上。
“藥塵?”
藥塵把手從胸前收回來,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下巴抬得比剛才更高了半寸。“如假包換!”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你比以前順眼。”
藥塵把袖口重新挽好,偏頭看著她,眉毛動了一下。“什麼叫以前?老子一首都帥!”他把右手從袖口邊緣收回來,翻了一下掌面給凌清雪看,“你看這皮膚,這骨相,這五官輪廓——當年在萬界第一美男的稱號不是白拿的。之前借小獸殼子那副模樣是特殊情況,現在這具身體才是老子本來的樣子。”
凌清雪把筆擱回硯臺旁邊,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經過藥塵身側時停了一拍。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息,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酒在庫房第三排架子,自己搬。”
藥塵朝庫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側過身來看著凌清雪,豎瞳微微眯了一下。“老闆娘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凌清雪朝後門方向走了一步,側過半張臉。“你活著回來了。值得一罈酒。”
藥塵站在櫃檯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後門口方向。他站了兩息,然後嘴角從淺弧轉成了一道更深的弧度,轉身朝庫房走去。他搬了一罈酒出來,拍開泥封,抱著罈子走到金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白衣的袖口垂在膝蓋上,壇口湊到唇邊灌了第一口。他灌完第一口把罈子擱在膝蓋上,仰頭看了一眼金樹的樹冠——枝葉間掛著細密的淡金色光點,和新生天道灑落的光融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灌了第二口。
他喝到半夜。
段浪在亥時前後先走了,走之前把短錘扛回肩上,朝藥塵的方向看了一眼,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蘇媚在亥時末也走了,走之前經過金樹下時停了一拍,豎瞳在藥塵抱著酒罈的側影上掃了一圈,嘴角牽了一道淺弧,沒有出聲。靈兒把最後一批小徒弟送出門,關上門板之後從後門回後院去了。凌清雪把賬本鎖進抽屜裡,經過金樹下時看了藥塵一眼,然後把後門合上,腳步聲朝石屋方向去了。茶館前廳只剩櫃檯後面一盞暗燈,後院的月光從金樹枝葉縫隙中漏下來,把石凳上的影子照得半明半暗。
葉塵從後院走出來時藥塵正抱著酒罈往嘴裡倒最後一口。他把空罈子擱在石凳側面,壇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下巴擱在胸口,目光落在金樹根旁邊的地面上。葉塵走到石凳另一側坐下來,後背靠著金樹的粗枝,廢劍擱在膝蓋上。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夜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把金樹最頂層的枝葉吹得晃了兩下,兩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一片落在藥塵的肩頭,一片落在葉塵的膝蓋上。
藥塵開口了。他的聲音從下巴和胸口之間擠出來,悶而低,尾音壓在嗓子裡沒有完全釋放。“老葉……”
他的肩頭開始顫。從肩胛骨傳到後背,從後背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擱在膝蓋上的手。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把手放回膝蓋上。他的手背上有一層溼痕,在月光中泛著暗色的亮。他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啞。
“我替你看見你兒子成材了。”
葉塵把擱在膝蓋上的廢劍移到身側,偏頭看著藥塵的側臉。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墨髮和白衣的邊緣勾了一層淺色的邊。他的目光從藥塵的眼角掃到下頜,從下頜掃到擱在膝蓋上的手背,又收回來落在金樹根旁邊的地面上。他開口時聲音很平。
“他會看見的。”
藥塵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又蹭了一下眼角。他的手背蹭完之後擱回膝蓋上,指節收攏著。他的下巴從胸口抬起來半寸,目光從地面移到金樹的樹幹上,又從樹幹移到樹冠頂端的暗金色天幕上。他看了兩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我當年封印你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半拍,“手在抖。”
葉塵把目光從地面上收回來落在藥塵的側臉上。藥塵的面色在月光中泛著一種比平時更淺的暖白,眼角的紋路從平首向下彎了半寸,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極淺的弧度。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擱在石凳側面的空壇上,指腹壓著壇口的泥封碎塊。
“你爹跪在我面前,求我用最狠的手法鎖你。我下第一針的時候手是抖的,針尖扎進你丹田外壁的時候偏了半寸。你爹在旁邊說‘沒事,繼續’。我把九重鎖鏈一環一環套上去,套到第七環的時候手己經穩了。套完最後一環,你爹的修為從元嬰掉到了金丹。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扶著牆站了一息才穩住。他看了你一眼,跟我說了一句話。”
藥塵把擱在壇口上的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他說,‘藥塵,從今天起你就是他師父。他要是恨我,你就替我說聲對不起。他要是想我,你就讓他別想。’”
葉塵把目光從藥塵的側臉上移開,落在金樹根旁邊的地面上。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銀。他把擱在身側的廢劍重新拿起來擱回膝蓋上,右手搭在劍鞘邊緣,指腹摩挲著鞘口內側那圈暗金色的光紋。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尾音收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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