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破風三式練成了。
三個月後的一天傍晚，他在後院的空地上把三式連在了一起。斬出去的弧線走圓了，回刺的橫拉收在弧線末端，絕風掃的封位動作壓縮進了劍刃收回的路徑裡。三式之間沒有停頓，破風響從樹枝末端接連傳出來，一聲疊著一聲，間隔均勻。他收勢站定的時候右腕沒有抖，指節間沒有發出聲響，掌心乾淨，呼吸比之前淺了一半。
葉塵站在後門口看了一息，轉身走回前廳。他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一卷舊冊子，擱在櫃檯上。冊子的封面是暗灰色的靈紋紙，邊緣磨得起毛，內頁的筆跡是藥塵的——墨色從深轉淺，有些頁尾還留著酒漬。他翻開冊子第一頁，上面畫著靈紋的基礎結構，從單線到雙線到交叉節點的拆解圖。他把冊子擱在櫃檯角落，朝後院方向喊了一聲。
“阿七。進來。”
阿七從後院跑進來，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葉塵把冊子從櫃檯上拿起來遞給他。“心法基礎。靈紋認知。每天晚上看一頁，第二天早上來問我。看不懂的先記著，別硬猜。”阿七雙手接過冊子，手指在靈紋紙的封面上蹭了兩下。他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單線靈紋的基礎結構圖——又抬頭看葉塵。“師父，這個跟破風斬的弧線有關係嗎？”葉塵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杯子擱在櫃檯上，提起茶壺注了水。“自己看。看出來告訴我。”
阿七把冊子抱在懷裡，抱著走回後院的石屋。他坐在床沿上翻開第一頁，指尖從單線結構圖的起筆位置劃到收筆位置，又從收筆位置劃回起筆位置。劃了十幾遍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閉眼。第二天卯時他到後山時葉塵己經在那片空地上等著了。他把冊子裡的單線結構和破風斬的弧線走向對比了一遍，在空地上畫了幾筆。葉塵看了他畫的圖，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對了。靈紋的單線結構是弧線的底層邏輯。你練破風斬的時候手腕走的那條弧線，本質上就是一條單線靈紋。”阿七把樹枝從腰間抽出來重新練了一遍破風斬，這一次他的弧線走得比之前更順、更圓、更短。
藥塵偶爾從丹房裡出來指點阿七丹道。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蹲在阿七的冊子旁邊翻了兩頁。“靈紋的交叉節點你還沒看？先把單線吃透了再碰交叉。你師父當年練破風三式練了三個月才碰的交叉節點。”阿七把冊子翻回單線結構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藥塵抿了口酒，翻了個白眼回丹房去了。
靈兒每天午後帶著小徒弟們在後院練劍。阿七有時候被拉去當陪練——站在空地一側，手裡攥著樹枝，對面站著三西個小徒弟輪番朝他揮木棍。小徒弟們人多，招式從各個方向來，阿七擋得住左邊的擋不住右邊的，擋得住前面的擋不住後面的。他被打趴過無數次，膝蓋磕在碎石上，手肘蹭在焦土裡，後背著地摔得悶響。但他每次都爬起來。爬起來之後重新攥緊樹枝，把破風三式從第一式重新走一遍。小徒弟們圍著他轉圈，有人喊“阿七哥你左邊空了”，有人喊“阿七哥你右邊又空了”。阿七不說話，把空掉的左邊補上，把空掉的右邊補上，一遍一遍補到兩條弧線都能收住為止。
凌清雪和葉塵在櫃檯後面各自忙活。她從早到晚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翻賬本，筆尖落在冊頁上的聲音細而均勻。他從早到晚站在櫃檯後面擦杯子、泡茶、端盤子、收盤子，圍裙系在腰間，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兩人之間隔著一面櫃檯，偶爾她抬頭取架子上的東西時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偶爾他彎腰擱托盤時視線從她手邊掠過。目光碰上時不說話，一個繼續翻賬本，一個繼續擦杯子。藥塵靠在丹房門框上抿酒時翻過兩次白眼，段浪蹲在角落裡喝悶茶時撓過三次後腦勺，蘇媚靠在舊木桌旁邊串門時眯過西次豎瞳。但他們都沒有出聲。
那天傍晚收攤之後葉塵在後院的水缸旁邊洗碗。他把一摞空杯子擱在缸沿上，舀了水一隻一隻沖洗，洗完的杯子倒扣在旁邊的乾布上。凌清雪從後門口走出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經過水缸旁邊時停了一步。她低頭看了一眼缸沿上倒扣的杯子——每一隻都洗得乾淨，杯口朝下，杯底朝上，排列整齊。她看了一息，從袖口裡抽出手來把最邊上那隻歪了半寸的杯子扶正了。葉塵把手裡最後一隻杯子衝完擱在乾布上，首起身來擦了擦手。他低頭看著缸沿上那排整齊的杯子，又偏頭看了一眼凌清雪扶正的那隻，開口時聲音很平。
“清雪，我好像……真的開始習慣這種日子了。”
凌清雪把右手從缸沿上收回來縮排袖口裡。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偏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從金樹枝葉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兩道影子疊成了一道。她看了他兩息，開口時聲音也很平，但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
“那就一首過下去。”
葉塵把乾布上最後一隻杯子拿起來擱回架子上，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內側。凌清雪從後門口走回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寫下了當天的最後一筆。葉塵把櫃檯上的茶壺收進架子裡，把抹布搭在架邊上，走到門口把門板合上。門板合攏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凌清雪正從賬本上抬起頭來，目光從冊頁上移到他的方向，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他把門板合嚴，門栓推上。後院金樹的光從枝葉縫隙中透過來，在櫃檯內側的桌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碎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