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是在一個清晨來拜別的。
葉塵剛把門板卸下來靠牆放好,掃帚還攥在手裡,臺階上的落葉掃到一半。阿七從後院走過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肩上揹著一隻舊布包,裡面裝著他這幾個月攢下的東西——那捲靈紋冊子、一件換洗外衫、半包乾糧、一根磨得發亮的樹枝。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了,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搓了一下褲腿,目光從葉塵手裡的掃帚移到他的臉上。
“師父。我不能一輩子靠你。我要自己出去闖。”
葉塵把掃帚擱在臺階側面,首起身來看著他。阿七比剛來時高了將近半個頭,肩背不再瘦得露骨,手臂上有一層薄而緊實的肌肉,面龐的稜角比之前分明瞭些,嘴角那道缺了門牙的豁口還在。他的目光是穩的,脊背挺著,兩隻腳踩在櫃檯前面的方磚上,腳跟沒有晃。葉塵看了他很久,從面龐看到肩頭,從肩頭看到那根攥在手裡的樹枝,最後收回來落在他的眼睛上。他轉身朝櫃檯後面的架子走去,從架子最底層抽出一隻長條形的布包。布包外面裹著一層舊布,他解開布結,裡面是一柄劍。
凡鐵劍。劍身約莫兩尺半長,鐵灰色,表面沒有靈紋,沒有光澤,刃口磨得平首,劍柄纏著粗布條,纏法和他腰間那柄廢劍一樣。葉塵把劍從布包裡抽出來擱在櫃檯上,掌心壓著劍身推了一寸。劍身和櫃檯面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而悶的鐵響。
“拿著。”
阿七伸手握住劍柄。入手的分量比樹枝重了將近一倍,劍身入手是涼的,掌心貼上去之後鐵面從涼轉溫。他把劍從櫃檯上拿起來翻了一下,刃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灰濛濛的亮,沒有靈力附著,沒有光紋流動,就是一把最普通的鐵劍。他抬頭看著葉塵,眉毛動了一下。
“這不是靈器?”
葉塵把布包重新疊好擱回架子上。他站在櫃檯後面,目光落在阿七手裡的凡鐵劍上,停了一拍。“凡鐵才磨人心性。靈器幫你省力氣,凡鐵幫你長力氣。你拿樹枝練了三個月,手腕穩了,弧線圓了,但樹枝沒有重量。凡鐵劍比樹枝重一倍,你揮起來手臂吃力,吃力才能長勁。等你什麼時候能用它斬開山石,再回來換下一把。”
阿七把劍從身前橫過來,左手搭在劍身上,右手攥著纏布柄。他的指節在柄上收攏了一拍,目光從劍刃掃到劍尖,從劍尖掃回劍柄纏布上。他把劍收回身側,膝蓋一彎,跪在了櫃檯前面的方磚上。額頭磕在磚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磕完首起身來,目光從下往上看著葉塵。
“師父,我會回來的。”
葉塵把櫃檯上的抹布拿起來搭在肩上,偏頭看了他一眼。“去吧。”
阿七從地上站起來。他把劍插進舊布包側面的綁帶裡,布包往肩上顛了顛,轉身朝茶館門口走。經過舊木桌旁邊時他朝段浪常坐的那個角落看了一眼——空的。經過金樹底下時他朝藥塵常坐的石凳看了一眼——藥塵正靠在石凳上抿酒,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翻了個白眼。阿七朝藥塵的方向彎了彎腰,首起身繼續朝門口走。跨過門檻時他的步子頓了一拍,腳底在石階上蹭了一下,然後邁出去,沿著廣場臺階往下走。步子越走越快,布包在背上顛得上下翻動,凡鐵劍在布包側面晃著,刃面在晨光中一閃一閃。
葉塵站在門檻內側。他把掃帚從臺階側面撿起來,繼續掃剩下的半截臺階。掃到門檻外側最後一級時他首起身來,目光朝廣場方向看了一眼——阿七的背影己經縮成了一個點,從廣場拐角處拐出去,消失在了山門方向的石階下方。他把掃帚擱在門框旁邊,轉身走回櫃檯後面。
凌清雪從後門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外衫,袖口挽著,頭髮用木簪束在腦後。她走到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右手搭在冊頁上。她偏頭看了一眼門口方向,又看了一眼葉塵的側臉。他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擱在櫃檯上,拿起架子上的空杯子開始擦。她看了他兩息,開口時聲音很平。
“捨不得?”
葉塵把手裡擦完的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下一隻。他的目光落在杯沿的弧面上,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捨得。”
凌清雪把筆尖落在冊頁上寫下了當天的日期。她寫完之後把筆擱回硯臺旁邊,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賬本封面上。她偏頭看著葉塵擦杯子的側臉,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他帶了你那柄凡鐵劍?”
葉塵把最後一排杯子擦完擱回架子上,拿起抹布搭回肩頭。“嗯。”
“你當年那柄廢劍也是凡鐵?”
葉塵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擱在架邊,轉身朝後門口走了兩步。他經過櫃檯內側時目光從凌清雪臉上掃過去,停了一拍。“嗯。現在那把還在我腰上掛著。”他繼續朝後門走,跨過後門檻時側過半張臉,聲音從門口傳回來。“他比當年的我強。我拿凡鐵劍的時候連破風斬都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