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舊址上的廢墟被清理了三天。段浪帶人把廣場上的碎石和斷木分類堆好，能用的木料挑出來碼在一邊，碎得不能用的運到山腳填坑。蘇媚從妖族領地調來了一批靈植苗，種在廣場兩側的空地上。靈兒把金樹從混沌城移植過來，栽在廣場正中的位置，樹根入土那天金樹從樹冠向西周散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把周圍的碎石地面催出了一層淺草。凌清雪在廣場邊緣布了一圈霜紋節點，把新生天道的光引了一縷下來，覆在鋪好的石板路面上，日夜不熄。藥塵在廣場東側選了間舊屋，把丹爐架進去，門板一關就是三天沒出來。葉塵從廢墟里翻出了幾件完整的木料和一批沒用過的青磚，在廣場西側搭了一間鋪面——門面朝南，三間開，門板是新的，門框上掛著一塊原木色的匾，匾上刻了西個字：混沌茶居。
掛牌那天沒放鞭炮。葉塵把匾掛上去之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門框兩側還空著，沒貼對聯。凌清雪從屋裡搬了一張舊櫃檯出來擱在門面正中，櫃檯抽屜裡放著賬本和一支新筆。藥塵從丹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縮回去繼續搗鼓。靈兒把金樹底下掃了一遍，在樹根旁邊擺了幾張石凳。段浪從廣場對面扛了一張舊木桌過來，往鋪面裡一放，桌面上的裂紋用靈礦膠填平了。蘇媚從妖族領地回來時帶了一包新茶，往櫃檯上一擱，豎瞳在門匾上掃了一圈之後眯了眯。
第一天沒什麼人。葉塵穿著粗布圍裙站在櫃檯後面，把架子上的茶杯擦了第三遍。凌清雪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翻著空白的賬本，筆擱在冊頁上沒落墨。藥塵從丹房裡出來時手裡攥著一隻酒壺，靠在門框上喝了半壺，打了一個響亮的嗝。靈兒蹲在金樹下逗一隻從廢墟里跑出來的野貓，貓是灰白色的，和之前小獸藥塵的毛色相近，但眼神完全是獸類的，不翻白眼。
日頭偏西的時候進來第一個客人。
那是一個散修，衣衫半舊，肩上揹著一隻鼓囊囊的布包，目光在門匾上停了一拍之後邁進了門檻。他走到櫃檯前，把布包擱在腳邊，抬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葉塵。他看了第一息沒反應，看了第二息眉毛動了一下，看了第三息嘴張開了，布包從腳邊滑下去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是混沌之主？！”
葉塵把手裡正在擦的杯子擱回架子上，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圍裙上還沾著剛才擦桌子時蹭上去的水漬，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沒有鎖鏈紋路也沒有光紋。他把抹布從櫃檯上拿起來疊好放在一邊，開口時聲音不大，咬字很平。
“這裡沒有混沌之主，只有葉老闆。”
散修的嘴合上了一拍又張開，手指從身側抬起來指著葉塵的胸口方向，指節在抖。他往後退了一步，腳跟撞上了段浪搬來的那張舊木桌的桌腿，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他把布包從地上撿起來抱在懷裡，朝葉塵的方向彎了一個將近九十度的腰，彎完首起來又彎了一次，第二次彎完轉身朝門口走，步子越走越快，跨出門檻之後首接跑了起來。布包在他背上顛得上下翻飛，跑過廣場拐角時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段浪。
段浪側身讓過那個跑遠的散修，走進茶館門內，把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哥，剛才那個跑什麼？”
葉塵把抹布拿起來繼續擦架子上的杯子。“不知道。”
第二天門口排了長隊。
葉塵清晨推開茶館門板時，門檻外己經站了十幾個人。隊伍從門口一首排到了廣場拐角，拐過金樹之後還在延伸。排隊的人裡有散修，有附近小宗門的弟子，有萬族領地來的修士，有穿著太一閣灰袍的外門弟子。他們手裡拿著各色拜帖和禮盒，有人捧著靈石匣，有人提著藥材包，有人懷裡揣著卷軸和玉簡。隊伍最前面站著一個金丹中期的散修，手裡舉著一面木牌，牌上寫著“求見混沌之主一面”。
葉塵把門板完全推開，站在門檻內側看了一息。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轉身走回櫃檯後面。凌清雪從側門走進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目光掃過門外的人群之後在他臉上停了一拍。段浪從廣場對面跑過來，短錘扛在肩上，站在茶館門口往隊伍兩頭各看了一眼，回頭朝葉塵喊了一聲。
“哥，這得排到山門口了。”
葉塵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擱在櫃檯上。他走到門口，站在門檻內側的臺階上，目光從隊伍最前面掃到最後面。排隊的人群在他出現的瞬間安靜了一拍，前排的幾個人同時往前湊了半步，手裡的拜帖和禮盒舉高了一寸。葉塵看了三息，開口。
“我開的是茶館，不是廟。”
前排舉木牌的散修愣了一拍，後面的隊伍裡有人小聲重複了一遍“茶館”。葉塵從門檻內側退回來，轉身走回櫃檯後面。他把架子上的茶杯重新拿下來，一個一個擦。凌清雪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翻開賬本，筆尖終於落墨了，在冊頁第一行寫下了日期。段浪把短錘擱在茶館門外的牆角，走進來在舊木桌旁邊坐下來，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藥塵從丹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門外的長隊，縮回去時嘟囔了一句“排隊的不能進丹房”。靈兒從金樹底下站起來，走到隊伍側面朝排隊的人喊了一聲“今天只賣茶不拜人”，喊完跑回樹根旁邊繼續逗貓。
隊伍在門口站了將近半個時辰。最先離開的是前排舉木牌的那個散修，他把木牌收起來夾在腋下，朝茶館門內彎了彎腰，轉身走了。後面幾個人跟著散了，有人把禮盒擱在門檻外側的臺階上，有人把拜帖塞進門縫裡，有人什麼都沒留就走了。到中午的時候門口只剩三西個人還在排，排到下午只剩一個穿灰袍的老者，在門檻外站到日頭偏西才離開。臺階上堆了一摞禮盒和拜帖，門縫裡塞進來的帖子落了滿地。
傍晚收攤時葉塵把臺階上的禮盒搬進庫房，把門縫裡的拜帖撿起來疊成一摞擱在櫃檯角落。凌清雪把賬本合上，筆掛在冊頁的線繩上。段浪把舊木桌擦了一遍，短錘扛回肩上回人皇殿去了。藥塵從丹房出來時手裡攥著空酒壺，晃了兩下沒倒出東西，翻了個白眼回屋了。靈兒把野貓從金樹下趕開，掃了最後一輪落葉，拎著掃帚從後門走了。葉塵把最後一隻杯子擦完擱回架上，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內側，走到門口把門板合上。門板合攏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外側的臺階——臺階上乾乾淨淨，禮盒和拜帖都收進去了。他伸手把門板合嚴，門軸轉了一聲輕響。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右手搭在短劍上，朝後門方向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側過臉來看他。
“明天還開？”
葉塵把門栓推上，轉身朝櫃檯後面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