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是午後來的。他每次都是午後來的，因為早上要處理人皇殿的政務，午後的時間空出來就往茶館跑。今天他肩上扛著三隻木箱，箱面上貼著人皇殿的封條，封條上的印泥還沒幹透。他把三隻木箱碼在茶館門檻外側的臺階上，木箱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三聲悶響，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葉塵站在櫃檯後面擦杯子。他聽見木箱落地的聲音時就抬了頭，看見段浪從門外進來時手裡的抹布停了一拍。段浪的短褂換了一件新的，袖口扎著，人皇血脈的金色符文從手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了，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
“哥，這周的貢品。南邊新採的靈茶、太一閣送來的丹藥、海族貢上來的兩尾活魚。魚我讓宮裡的人先養在水缸裡了，回頭給你送過來。”
葉塵把抹布擱在櫃檯上，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外面的三隻木箱。箱子不小，最大的那隻將近兩尺長，三隻疊在一起佔了半扇門的寬度。他把目光從箱子上收回來落在段浪臉上。
“別拿了。茶館放不下。”
段浪把短錘從腰後拔出來擱在櫃檯面上，錘柄磕著檯面發出一聲輕響。他往前湊了半步，短錘擱在臺面上的位置佔了大半個櫃檯，葉塵擦好的杯子被擠到了櫃檯角落。段浪沒有去挪錘子，只是把兩手撐在櫃檯邊緣，肩線微微前傾。
“哥你當年救我命，這點東西算什麼。”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尾音壓著沒有上揚，“那年在火煉獄裡你要是沒回頭把我背出來，我現在連骨頭渣都找不著。這三箱東西擱宮裡也是堆庫房，擱你這兒還能喝。”
葉塵看了他兩息。段浪撐在櫃檯上的手指沒有松，肘關節彎著，短褂前襟的焦痕舊疤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淺色。葉塵把擱在角落的杯子重新拿過來擦了一遍，擦完擱回架子上，轉身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取了一隻空茶壺。他掀開壺蓋往裡面添了新茶葉，又從旁邊提起熱水壺注了水。壺嘴冒出的白汽在兩人之間升起來又散開。他把茶壺擱在櫃檯上，朝段浪的方向推了一寸。
“喝了再走。”
段浪把短錘從櫃檯面上拿起來別回腰後，伸手接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站著喝完了第一杯，又倒了第二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時候蘇媚從門外進來了。
蘇媚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她今天沒穿那件暗紅色的短打，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衫，袖口扎著，長髮束在腦後。她跨過門檻時目光先落在櫃檯上的茶壺上，然後落在葉塵手邊那隻還沒收起來的杯子上，最後落在櫃檯內側凌清雪坐著的椅子方向。凌清雪正從櫃檯抽屜裡取出賬本翻開，右手搭在冊頁上，左手擱在膝蓋上，面朝著蘇媚的方向。
蘇媚走到櫃檯前面站定了，段浪端著杯子退到舊木桌旁邊給她讓出了位置。蘇媚把目光從凌清雪臉上移到葉塵臉上，嘴角牽了一道淺弧。
“混沌茶居，我聽說你這兒的茶是萬界最好的。”
葉塵把手裡新拿的杯子擱在櫃檯上，提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湯從壺嘴裡淌出來落在杯底，顏色比給段浪倒的那杯深了一度。蘇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抿得很慢，抿完之後把杯子擱回櫃檯上，抿著的嘴唇鬆開之後吐出了兩個字。
“太苦。”
凌清雪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她看著蘇媚擱在櫃檯上的杯子，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櫃檯邊緣，指節在臺面上輕敲了一下。她的目光從杯子移到蘇媚臉上，嘴唇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
“妖族口味就是不行。”
蘇媚的豎瞳眯了一拍。她把杯子從櫃檯上端起來又抿了一口，這次抿得比上一口更慢，抿完之後把杯子擱回去，下巴抬了半寸。“我找葉塵評理。”她側過頭來看葉塵。
葉塵己經把抹布重新拿起來了。他端著空托盤從櫃檯內側繞出來，經過蘇媚身側時步子沒有停。蘇媚的視線追著他的背影轉了大半圈，凌清雪的視線從他邁出櫃檯內側開始就落在他背上。他端著托盤走到舊木桌旁邊，把桌上的空杯子收進托盤裡，轉身朝後門方向走。
“我忙。”
藥塵靠在丹房門框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那隻虛擬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喝。他看著葉塵端著托盤從面前走過去，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翻了個白眼之後把壺嘴從唇邊移開。
“這家店就靠老闆娘撐著了。”
凌清雪把賬本重新翻開，筆尖落在冊頁上，第一行字寫下去的時候筆力比平時重了半拍。蘇媚靠在櫃檯外側，豎瞳半睜半閉，手指在鞭柄上轉了一圈。段浪端著茶杯坐到舊木桌旁邊，短錘擱在桌角，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還咧著。
後院方向傳來靈兒的聲音和一群小徒弟的應和聲。葉塵端著托盤經過後院門口時側頭看了一眼——靈兒站在金樹下面，右手握著一根樹枝當劍比劃著破風斬的起手式，面前站著七八個半大孩子，每人手裡攥著長短不一的木棍。她比劃完第一式之後收劍站定，朝小徒弟們開口。
“看清楚了沒有？手腕要往前送半寸，弧線才走得順。”
一個扎著總角的小徒弟把手裡的木棍舉起來，仰著頭問她：“師父，你哥很厲害嗎？”
靈兒把樹枝從右手換到左手，低頭看著那個小徒弟。她的表情從教學時的認真轉成了一種很鬆的弧度，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大半。她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後院每個人都聽見了。
“最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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