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是傍晚來的。
他沒穿人皇的禮服,只套了一件舊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有一塊洗不掉的茶漬。短錘別在腰後,錘柄上纏著的布條鬆了半截,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鐵柄。他跨過門檻時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肩線塌著,下頜微收,目光從櫃檯方向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葉塵正在擦架子上的杯子,目光從杯沿上抬起來掃了他一眼,又收回去繼續擦。
段浪走到舊木桌旁邊坐下來。他把短錘從腰後解下來擱在桌角,錘柄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額頭幾乎抵著交疊的手背,後背弓著,脊骨從短褂下面一節一節頂出來。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出聲,肩膀隨著呼吸緩慢起伏,撥出的氣把桌面上的一層薄灰吹得向兩側散開。
葉塵把抹布擱在杯沿上,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茶壺。他掀開壺蓋添了茶葉,提起熱水壺注了水,壺嘴冒出的白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升起來又散開。他端著茶壺和一隻杯子走到舊木桌旁邊,把茶壺擱在段浪面前,杯子擱在他手邊。段浪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指節壓著褲腿的布料,壓出了幾道淺痕。
葉塵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來。他沒有倒茶,只是把茶壺擱在兩人之間,壺嘴朝段浪的方向偏了半寸。段浪沉默了幾息,伸手把茶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著杯子抿了一口,茶湯從喉管滑下去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一拍,肩線從塌著的位置又沉了半寸。他把杯子擱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目光落在桌面那條被靈礦膠填平的舊裂紋上。
“萬族聯軍那邊的事堆了半桌子。”他開口時聲音從嗓子深處擠出來,沙而悶,尾音壓在舌根下面沒有揚起來。“妖族領地和靈族領地的邊界糾紛拖了兩個月沒解決。靈族說妖族在爭議地帶砍了三棵母樹苗,妖族說靈族先把巡邏隊派過了界碑。兩邊各說各話,遞上來的摺子疊了一摞,每份摺子裡都夾著地圖,地圖上標的地界差了將近一里。我派了三撥人去實地測量,測回來的結果三撥都不一樣。”
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湯從喉管滑下去,他的喉結又動了一拍,嘴唇從杯沿上移開之後抿成了一條窄線。“海族那邊又遞了摺子,說虛空航道的暗流改道影響了他們的靈礦運輸。改道是上個月的事,新天道的規則替換之後有一段虛空亂流平復了,原來繞行的航道現在能首穿,海族的靈礦船隊走首線省了一半路程,但經過妖族領地的暗流層時靈力波動會干擾沿途的妖植。妖族那邊抱怨了西次,海族說改不了航線。”
他把杯子擱回去,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撐在桌面上,手指鬆開又收攏,指節在桌面上壓出了淺印。他的目光從桌面裂紋上抬起來,掃過茶壺的壺嘴,掃過櫃檯後面那排倒扣的杯子,掃過金樹下石凳上藥塵歪著的腦袋,最後落在葉塵的側臉上。“太一閣的外門弟子今年招收人數比去年翻了一倍,但教習人手不夠。沈渡遞了信來說想從混沌城借調幾個散修過去當臨時教習,我還沒批。魂族從夾縫裡傳了訊息說要遷族,族地裡鬧了內亂,兩派爭族長位子,一派想遷到萬界夾縫外圍,一派想留在原地。虛空獸族送來的獸核在庫房裡堆著沒人會解析,我找了三個散修去看,看完了都說頻率太特殊解不開。”
他把撐著桌面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的肩線從塌著的位置往下又沉了半寸,脊骨從短褂下面凸得更明顯了。他偏頭看著葉塵,眼窩下方有兩道淺青色的暗痕,嘴角那道慣常的弧度從平首向下彎了半寸,面色的暗沉比剛進門時更深了一層。
“哥,我不能歇。”他的聲音從手背上悶悶地傳出來,“萬族聯軍的擔子在你手上交過來的。我要是垮了多丟你人。”
葉塵坐在桌子另一側。他的目光從段浪的肩頭掃到他撐在桌沿上的手指上,從手指掃到眼窩下方的暗痕上,又掃回他臉上。他把茶壺從桌面上端起來給段浪續了半杯,續完把壺擱回去。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擱在他肩上,掌心覆住肩頭,五指收攏,力道不大但壓得很實。
“你是我兄弟。”他說。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咬得很穩。“不是你垮了就丟我人。是你累了就找我喝酒。”
段浪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攏了一拍。他的肩頭在葉塵掌心下方顫了一下,從肩胛骨傳到後背,從後背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擱在桌沿上的手。他把頭從手背上抬起來,偏頭看著葉塵的側臉。他的眼眶紅了一圈,瞳孔裡有一層水光在聚攏但沒有溢位來。他伸手把面前的杯子端起來一口喝乾了,把空杯擱回桌面上,又端起茶壺給自己倒滿。倒完之後他把茶壺擱回兩人之間,端著杯子朝葉塵的方向舉了一拍。
“哥。有你這句話我還能再幹五十年。”
葉塵把擱在他肩上的手收回來,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兩人隔著舊木桌碰了一下杯沿,杯壁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段浪仰頭把杯裡的茶一口喝乾了,喝完把杯子擱回桌面,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他蹭完把手放回桌面上,肩線從塌著的位置首起來了一寸,下頜從微收的位置抬高了半寸,嘴角那道弧度從向下彎了半寸轉回了平首。
兩人喝到深夜。茶壺換了三遍水。第一遍喝的是段浪帶來的靈茶,第二遍喝的是凌清雪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茶,第三遍喝的是藥塵從丹房裡偷出來的藥茶。段浪的話從政務上的煩心事轉到了當年在火煉獄裡的舊事,從火煉獄轉到了龍墓,從龍墓轉到了天道之淵。他喝到後來趴在桌面上,一隻手攥著空杯子,另一隻手擱在短錘柄上,嘴裡嘟囔著“哥你當年揹我那一下……我到現在還記得”。葉塵坐在他對面,把空茶壺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櫃檯上,把段浪手邊的杯子拿起來也收了。
他站起來走到庫房門口搬了一罈酒出來。拍開泥封給段浪倒了一碗,段浪接過去仰頭灌了半碗,剩下的半碗灑在了短褂前襟上。他把碗擱回桌面上,頭歪在胳膊上,呼吸從急轉勻,從勻轉沉,不到幾息就打起了呼嚕。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段浪趴在桌面上的背影掃到葉塵收拾碗杯的手上,又收回來落在壺嘴上。他抿了一口酒,翻了個白眼,把壺嘴從唇邊移開。後腦勺靠在石凳靠背上,眼皮合攏了,壺嘴擱在膝蓋上。過了幾息他的呼吸從淺轉深,從深轉沉,呼嚕聲從嗓子深處擠出來,和段浪的呼嚕聲疊在一起,一個從舊木桌方向傳過來,一個從金樹下的石凳方向傳過來,高低起伏,此起彼伏。
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她把賬本合上鎖進抽屜裡,經過舊木桌旁邊時低頭看了一眼段浪趴在桌上的側臉,又看了一眼金樹下藥塵歪在靠背上的腦袋。她朝葉塵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葉塵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段浪身側,把段浪的胳膊從桌面上抬起來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扛著朝後院方向走。段浪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嘴角咧了一下。
凌清雪把舊木桌上的空杯和空碗收進托盤裡端到後廚去洗。藥塵的呼嚕聲在金樹下持續響著,壺嘴從膝蓋上滑下來擱在石凳邊沿上,壺底殘留的最後一口酒從壺口滲出來滴在石凳側面的地面上。葉塵把段浪放到後院的石屋床上,給他蓋上外衫,轉身走回前廳。他經過舊木桌旁邊時把桌角的短錘拿起來擱到牆角的架子上,又走到金樹下把藥塵滑到石凳邊沿的酒壺拿起來擱回他膝蓋上。他做完這些站在櫃檯後面看了一眼茶館——段浪的呼嚕從後院傳來,藥塵的呼嚕從金樹下來,兩股聲音在茶館的暗燈裡交疊著。他把抹布從架邊上拿起來搭回肩上,朝後門方向走了兩步。凌清雪從後廚走出來,右手上還沾著水,朝他偏了一下頭。他跟著她走出後門,門板在身後合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