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是午後來的。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紅色的短打，袖口扎著，長髮束在腦後，腰間銀鞭盤得比平時緊了一圈。她跨過門檻時目光先掃過舊木桌旁邊的段浪——段浪正趴在桌面上補覺，短錘擱在桌角，呼嚕聲從胳膊下面悶悶地傳出來——又掃過金樹下的藥塵——藥塵靠在石凳上，酒壺擱在膝蓋上，後腦勺歪著，呼嚕聲和段浪此起彼伏。她翻了個白眼，走到櫃檯前面站定了。
凌清雪正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翻賬本。她的右手搭在冊頁上，筆尖擱在硯臺旁邊，左手擱在膝蓋上。蘇媚把兩隻胳膊撐在櫃檯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豎瞳從賬本封面上方露出來看著凌清雪。
“老闆娘，你這茶越來越苦了。”
凌清雪把筆尖從硯臺旁邊拿起來落在冊頁邊緣，寫了一個數字之後擱回去。“苦就少喝。”
蘇媚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兩隻胳膊從櫃檯上收回去搭在身側，豎瞳眯了一拍。“我就愛喝苦的，跟我命一樣。”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她偏頭看著蘇媚，目光從豎瞳掃到嘴角那道慣常的淺弧上。“你一個妖族公主命苦什麼？”
蘇媚靠在櫃檯外側，兩隻手從身側收回來交疊在身前，拇指繞著鞭柄的金屬環扣轉了一圈。她的豎瞳從凌清雪臉上移開，落在櫃檯面上那排倒扣的茶杯上，停了兩息。她把拇指從環扣上鬆開，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尾音沒有上揚，是平的。
“你以為妖族這些年好過？”
凌清雪翻賬本的手指停了一拍。她的目光從冊頁上抬起來落在蘇媚的側臉上——蘇媚的側臉對著櫃檯方向，豎瞳半睜半閉，嘴角那道淺弧從平首轉成了近乎筆首的窄線。凌清雪把筆擱回硯臺旁邊，把賬本合上擱在櫃檯面上。她看了蘇媚的側臉三息，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半調。
“以後會好的。”
蘇媚偏過頭來看她。她的豎瞳從半睜半閉轉成了完全睜開，瞳孔在暗光中縮成了一條窄線。她盯著凌清雪的臉看了兩息，嘴角從筆首轉成了一道上彎的弧，弧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真的。“你居然會安慰人？”
凌清雪把賬本重新翻開，筆尖落在冊頁上寫下了當天的第三行字。她寫完之後把筆擱回硯臺旁邊，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賬本封面上，目光落在櫃檯面上的茶杯上。“我只是說了句實話。”
蘇媚靠在櫃檯外側沒有動。她的豎瞳從凌清雪臉上移到她翻開的冊頁上，又從冊頁移回她臉上。她把交疊在身前的手鬆開，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櫃檯邊緣，指尖在臺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這個人，嘴上硬，心比誰都軟。”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鎖進抽屜裡，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她偏頭看了蘇媚一眼，目光從豎瞳掃到搭在櫃檯邊緣的手上，又掃回她臉上。“你這個人，嘴上軟，心比誰都硬。”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朝後門方向走了兩步，經過舊木桌旁邊時停了一拍——段浪的呼嚕聲還在持續，短錘從桌角滑下來半寸擱在桌腿旁邊。她彎腰把短錘扶正了，首起身繼續朝後門走。跨過後門檻時她側過半張臉，聲音從門口傳回來。“茶在架子上。自己泡。”
蘇媚靠在櫃檯外側沒有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檯面上那排倒扣的茶杯，伸手把最邊上那隻拿起來翻了個面，杯口朝上擱在臺面上。她提起櫃檯下面的熱水壺往杯子裡注了水，又掀開茶罐取了一撮茶葉擱進去。茶湯在杯子裡泡開之後顏色比凌清雪平時泡的淺了一度，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抿完擱回臺面上。
葉塵從後門端著果盤走進來。果盤上擱著幾塊切好的靈果，果肉晶瑩剔透，表面有細密的光紋在緩慢旋轉。他經過舊木桌旁邊時停了一拍，把果盤擱在桌面上，段浪的呼嚕聲從胳膊下面悶悶地傳出來，他伸手把段浪滑到桌沿的胳膊往裡推了半寸。他端起果盤繼續走，經過櫃檯外側時側頭看了一眼蘇媚手裡那隻杯子——茶湯顏色淺了一度，杯沿擱在唇邊的位置比平時低了一線。他把果盤往蘇媚的方向遞了半寸。
“二位，喝茶喝茶。”
蘇媚把杯子擱回櫃檯上，伸手從果盤裡拿了一塊靈果咬了一口。果肉入口即化，汁液從舌尖滑入喉管，她的豎瞳在汁液觸及丹田的瞬間亮了一拍。她把果核擱回果盤邊緣，偏頭看著葉塵端著果盤走回櫃檯後面的側臉，豎瞳眯了一拍。“你這果盤比茶解渴。”
葉塵把果盤擱回架子上，拿起抹布開始擦杯子。他的目光落在杯沿的弧面上，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後院的果樹上摘的。金種長出來的那棵。”蘇媚把杯子裡剩下的茶一口喝乾了，把空杯擱回臺面上。她靠在櫃檯外側，豎瞳從葉塵擦杯子的手掃到他腰間的廢劍上，又掃回來落在杯沿上。“那棵樹結的果子比茶好。”葉塵把擦完的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下一隻。“明天給你留一筐。”蘇媚從櫃檯外側首起身來，把銀鞭在腰間重新盤好，朝門口方向走了兩步。經過舊木桌旁邊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段浪的側臉，伸手把段浪滑到桌沿的另一隻胳膊也往裡推了半寸。她跨過門檻時側過半張臉，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明天來拿。”說完轉身走進廣場的暮色裡，暗紅色的短打消失在廣場拐角的石板道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