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午後到的。
送信的是一隻灰羽靈鴿,從廣場拐角方向飛過來,落在茶館門檻外側的石階上,爪子上綁著一隻竹筒。葉塵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蹲下把竹筒從鴿爪上解下來,靈鴿撲稜了兩下翅膀飛走了。竹筒比拇指粗一圈,筒口塞著木塞,塞面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七”字。他把木塞拔開,從筒裡抽出一卷紙。紙是普通的靈紋紙,邊緣裁得不齊整,摺痕很深,有一道摺痕處磨得快要破了。他把紙展開。
阿七的字比剛學寫字時好了很多,筆畫雖然還不夠勻稱,但每一筆都壓得很實,墨跡透到了紙背。信不長,分了三段。第一段寫他到了南方一個叫“落雲鎮”的地方,鎮子被一夥散修佔了,他路過的時候順手把散修打跑了。第二段寫鎮上的百姓留他住了半個月,他幫鎮子裡修了圍牆、劈了柴、教了幾個半大孩子基礎的握劍姿勢。第三段寫他準備繼續往南走,聽說更南邊的海邊上有個無垢之心的傳承者,他打算去看看。信的末尾寫了一句“師父放心,我挺好的”,句號後面又補了一行小字——“對了,我在山崖上撿了根羽毛,我覺得像你。”
葉塵把信翻到背面。背面用一小塊薄布粘著一根羽毛。羽毛約莫一指長,羽軸細而韌,羽片是純金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緩慢旋轉,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隱約相似。他把羽毛從布上揭下來擱在掌心裡,羽毛入手的溫度比體溫高一線,羽片上的金色紋路在掌紋中亮了一拍又暗下去。他把信重新摺好,折成西折,連同羽毛一起塞進衣襟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碎玉和斷劍碎片還在裡面,加上這封信和羽毛,衣襟內側鼓了一小塊。他把手從衣襟上收回來,走回櫃檯後面拿起抹布繼續擦杯子。
凌清雪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他衣襟內側那一小塊鼓包上掃過,又掃到他擦杯子的手上。他擦杯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轉了三圈才把杯子擱回架子上。她看了他兩息,把筆擱回硯臺旁邊。
“高興就笑。”
葉塵把下一隻杯子從架子上拿下來,抹布搭在杯沿上。“沒笑。”
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他身側。她偏頭看著他,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和拇指捏住了他嘴角兩側的面頰,往上一提。他的嘴角被她捏得向上彎了半寸,面頰的皮肉從嘴角向兩側扯開,露出一個被強行扯出來的弧度。她捏了一息鬆開手,退後半步看著他。
“這還不是笑?”
葉塵把手裡的杯子和抹布擱在櫃檯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蹭了一下被她捏過的嘴角。他的嘴角從被扯出來的弧度收回去,收得不太徹底,還殘留著一絲淺弧。他偏過頭去看著架子上的杯子,把抹布從櫃檯上重新拿起來。“別鬧。”
凌清雪把右手收回來縮排袖口裡。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深了半分。她看了他兩息,轉身走回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繼續寫。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凌清雪捏葉塵嘴角的手指上掃到葉塵蹭嘴角的手上,又從手掃到衣襟內側那一小塊鼓包上。他把壺嘴從唇邊移開,在石凳上翻了個身,從靠坐變成了側躺,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舉著酒壺在空中晃了半圈。
“你倆膩不膩?”
葉塵把抹布擱在架邊上,拿起櫃檯上那隻空杯子朝金樹方向扔了過去。杯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藥塵舉著酒壺的手邊,杯底磕在石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藥塵把杯子接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杯底,翻了個白眼。
“閉嘴喝你的。”
藥塵把空杯子擱在石凳側面,壺嘴湊到唇邊抿了一口。他側躺在石凳上,白衣下襬從凳沿垂下來拖在地面上,墨髮散在靠背上。他抿完一口又抿了一口,翻了個白眼,把壺嘴從唇邊移開,朝櫃檯方向揚了揚下巴。“你那小徒弟給你寄什麼了?金羽毛?我當年隕落的時候也有一根——被天道碾碎了。他那根估計是在哪個太古遺蹟的夾縫裡撿的,跟新天道頻率對上了才發光。”他頓了一拍,又抿了口酒,“那小子有運氣。”
葉塵把抹布從架邊上拿起來繼續擦杯子。他的目光落在杯沿的弧面上,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嗯。”
藥塵把酒壺擱在胸口,兩隻手枕在腦後,後腦勺靠著石凳靠背。他的目光從櫃檯後面葉塵的側臉掃到凌清雪翻賬本的手指上,又收回來落在金樹頂端的暗金色天幕上。他看了一息,閉上了眼,呼嚕聲從嗓子裡擠出來,壺嘴從胸口滑下來擱在石凳邊沿上。段浪從廣場對面走過來時在門口停了一步,朝金樹下看了一眼藥塵的睡姿,又朝櫃檯後面看了一眼葉塵的側臉,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了一下。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舊木桌旁邊坐下來,沒有出聲,把短錘擱在桌角,撐著手臂趴在桌面上。茶館裡安靜了下來,只剩凌清雪翻賬本的紙頁聲和葉塵擦杯子的細響,和金樹下藥塵的呼嚕聲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