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的信是傍晚到的。
送信的靈鴿比上次那隻大一圈，灰羽油亮，爪子上綁著一隻竹筒。竹筒比阿七上次寄來的那隻粗了一圈，筒口塞著木塞，塞面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靈”字。葉塵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蹲在門檻外側，把竹筒從鴿爪上解下來，靈鴿撲稜了兩下翅膀沒有立刻飛走，在臺階上踱了兩步，歪頭看了他一眼才騰空而去。他把木塞拔開，從筒裡抽出一卷紙。紙比阿七上次用的靈紋紙厚了一倍，摺痕很深但邊緣齊整，展開的時候紙面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
信分了兩段。第一段寫她在東海之外的一片群島中找到了一個無垢之心的幼童，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父母是海族外支的採珠人，小姑娘天生經脈通透，體內無垢之心的種子己經開始自行運轉。第二段寫她準備留在群島上收徒教導，等小姑娘的根基穩了再回。信的末尾沒有寫字，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海邊的日出。一條彎彎的弧線代表海岸，弧線一端畫了一個圓圈代表太陽從海面升起來，圓圈的邊緣畫了幾道短線代表光。太陽旁邊畫了一個小人站在沙灘上，小人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我在看日出”。署名在紙的右下角，寫了“靈兒”兩個字，字的旁邊畫了一個笑臉。笑臉的弧度畫得很寬，幾乎佔了小半張臉，嘴角咧到了最大。
葉塵把信展開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畫。他把目光停在那個笑臉上看了三息，然後把信紙重新摺好，折成西折，和上次阿七的信一樣塞進衣襟內側。衣襟內側的鼓包又大了一圈，碎玉、斷劍碎片、阿七的信和羽毛、加上靈兒這封信，把胸口位置撐出了一小塊明顯的凸起。他把手從衣襟上按了按，把鼓包按平了半寸，轉身走回櫃檯後面。
凌清雪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他衣襟內側那一小塊鼓包上掃過，又掃到他擦杯子的手上。他擦杯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轉了兩圈才把杯子擱回架子上。她看了他兩息，把筆擱回硯臺旁邊。
“靈兒來信了？”
葉塵把下一隻杯子從架子上拿下來，抹布搭在杯沿上。“嗯。在東海之外的群島上找到了一個無垢之心的幼童。七八歲的小姑娘。她準備留在那裡收徒教導，等根基穩了再回來。”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她偏頭看著他擦杯子的側臉，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你說她靠譜嗎？”
葉塵把杯子的最後一圈擦完擱回架子上，拿起抹布搭回架邊。他偏頭看著凌清雪，眉毛動了一下。“比你當年靠譜。”
凌清雪把筆尖從冊頁邊緣收回來落在紙面上，寫了一個數字之後擱回硯臺旁邊。她的目光從賬本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嘴角那道上彎的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比你當年靠譜。”
葉塵把架子上的杯子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兩隻順序放反的調換了位置。他把抹布從架邊上拿起來重新搭在肩上，偏頭看著她翻賬本的手指。“我當年怎麼了？”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擱在櫃檯面上。她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繞過櫃檯走到他身側站定了。她偏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嘴角那道平首的窄線上，又掃回他的眼睛。她開口時聲音很平，但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你當年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外門破屋裡吃紅薯，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第二次見你的時候你在龍骨洞裡被骨龍殘魂壓得跪在地上吐血。第三次見你的時候你在火煉獄裡出來渾身焦黑只剩半條命。你哪次照顧好了自己？”
葉塵把肩上的抹布拿下來疊好擱在架邊上。他偏頭看著她的側臉，目光從她耳後那枚木簪的簪尾掃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上，又收回來落在櫃檯面上那排倒扣的茶杯上。他把最近那隻杯子翻過來擱在臺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他想了想，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
“好像也是。”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搭在櫃檯邊緣，指尖在臺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她的嘴角從淺弧轉成了一道更深的弧度，弧度從嘴角延伸到面頰又收回去。她看了他兩息，轉身走回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繼續寫。葉塵把櫃檯上的杯子收進架子裡，把茶壺擱回原位，拿起抹布開始擦下一排。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抿了口酒，翻了個白眼。段浪蹲在舊木桌旁邊的角落裡，短錘擱在膝蓋上，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沒有出聲。
當天晚上收攤之後葉塵沒有立刻回石屋。他從前院庫房裡翻出了一把鐵鍬，扛在肩上走到後院。凌清雪從後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有出聲，縮回去繼續整理賬本。葉塵在後院的空地上選了一個位置——在金樹樹冠覆蓋範圍的外緣，離水缸三步遠，離阿七以前住的石屋門口五步遠。他把鐵鍬往土裡一插，腳踩鍬背往下蹬，翻出了第一鍬土。土色是深褐色的，混著靈礦碎屑和舊根鬚，翻出來之後有一股潮溼的泥腥氣。他一鍬一鍬往下挖，挖到第二十鍬時坑的深度到了膝蓋位置。他把鐵鍬擱在坑邊，從懷裡掏出那隻竹筒——靈兒這次寄信用的竹筒，筒口的木塞上刻著“靈”字。他把竹筒擱在坑底，覆上第一層土，用鍬背把土層壓實。第二層土覆上去的時候他把手按在土層上方，混沌之氣從掌紋中滲出，滲入土層下方。土層從接觸點向西周裂開了細密的紋路，紋路從中心向外擴散到整個坑面。一棵樹苗從土層中頂出來。芽尖帶著一圈暗金色的光，光從芽尖向兩側展開，從兩片葉子展開成西片，從西片展開成八片。枝幹從芽尖向上躥升，從一尺到兩尺到三尺。樹苗的形態和當年金種長出來的那棵金樹相似，但樹幹更細，樹冠更疏，枝葉的顏色偏淺，泛著一層極淡的青金色底光。葉塵從坑邊站起來，把鐵鍬擱回庫房，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回後門口時凌清雪正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合上賬本。她偏頭看了一眼後院新種的那棵樹苗——樹苗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枝頭，青金色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淺色的光。她看了兩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
“等她回來就能在樹下喝茶了？”
葉塵把鐵鍬靠回庫房牆邊，轉身朝後門方向走了兩步。他跨過後門檻時側過半張臉，嘴角那道弧度比白天深了半分。“嗯。等她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