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塵是在茶館打烊後開的口。
他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白衣袖口挽著，酒壺擱在膝蓋上，壺嘴裡還剩最後一口。凌清雪把賬本鎖進抽屜裡，段浪己經走了，短錘扛回肩上之前擱在桌角磕了一下桌面，磕完朝葉塵點了下頭就出了門。蘇媚比段浪先走一步，銀鞭盤迴腰間的時候在門框上蹭了一下，豎瞳眯了一拍就消失在廣場拐角的暮色裡。葉塵把最後一排杯子擦完擱回架子上，拿起抹布搭在架邊，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內側。他正準備朝後門走的時候藥塵把壺嘴從唇邊移開，開口了。
“臭小子。你不打算出去走走？”
葉塵把圍裙擱在櫃檯上，偏頭看了他一眼。藥塵靠在石凳上，後腦勺擱著靠背，壺嘴擱在膝蓋上，眼皮半合著，嘴角那道慣常的欠揍弧度收窄了半分。他把壺嘴從膝蓋上拿起來晃了一下，晃完擱回膝蓋上，偏過頭來看著櫃檯方向。
“去哪？”
藥塵把兩隻手從腦後收回來搭在石凳扶手上，下巴從靠背方向抬起來半寸。“天下這麼大，你混沌之主一輩子窩在茶館裡？你打下來的萬界，自己走過多少？太一閣的七座山峰你去過沒有？海族龍宮的水壓屏障你親手按過沒有？靈族巨木林的母樹你摸過沒有？妖族領地深處的暗紅山脈你翻過沒有？虛空獸族在暗流層裡的巢穴你看過沒有？”
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右手搭在短劍上，偏頭看了藥塵一眼。“我覺得挺好。”
藥塵把壺嘴從膝蓋上拿起來朝她的方向揚了一下，壺口朝外，酒香從壺嘴裡散出來。“老闆娘你當然覺得好。你天天跟他膩在一起。櫃檯後面一坐一天，你看他擦杯子，他看你翻賬本，兩個人隔著櫃檯對眼神。挺好。但他需要看看自己打下來的世界。”他把壺嘴收回來擱在唇邊抿了一口，抿完把壺擱回膝蓋上，翻了個白眼，“他在天道之淵裡把舊規則全改了，萬界重新長了一遍。他自己連新長出來的樹都沒看過幾棵。”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搭在櫃檯邊緣，指尖在臺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偏頭看著葉塵的側臉——他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攥著那隻剛擦完的杯子，目光落在架子上的杯沿上，沒有出聲。她把目光從葉塵臉上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你問他。”
藥塵把酒壺從膝蓋上端起來又抿了一口。他抿完把壺擱回膝蓋上，眼皮合上了，後腦勺擱回石凳靠背上，呼嚕聲從嗓子裡擠出來之前嘟囔了一句。“他想了一夜就知道了。”
葉塵把杯子擱回架子上，把抹布搭回架邊，轉身朝後門走了兩步。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繞出來跟著他走出後門。後院的月光從新種的那棵樹苗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淺青色的光。他走到後院的石屋門口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新樹——樹苗比下午種下去的時候又長了一寸，枝頭的青金色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著。他把目光收回來，推開石屋門走了進去。凌清雪站在後門口看了一息，轉身回了自己的石屋。兩扇門前後合攏，後院只剩金樹和新樹的光在月光下亮著。
葉塵在石屋裡坐了一夜。他坐在床沿上，廢劍橫在膝頭，竹筒擱在桌角，衣襟內側的鼓包貼著胸口。他沒有點燈。月光從石窗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桌面上那枚碎玉和斷劍碎片旁邊。他把碎玉從衣襟裡摸出來擱在掌心裡翻了兩圈，又收回去。把斷劍碎片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阿七的信和羽毛、靈兒的信和畫，他按順序拿出來攤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又按順序摺好塞回衣襟內側。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桌面上挪到了牆面上，久到金樹的影子從窗縫裡縮回去又伸出來。天亮之前他把廢劍從膝頭拿起來掛回腰間，站起來推開門。
凌清雪己經從側門走出來了。她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外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頭髮用木簪束在腦後，簪尾從髮髻側面探出來。她站在後門口，右手搭在短劍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新樹上。葉塵從石屋裡走出來，經過她身側時停了一拍。他偏頭看著她，開口時聲音很平。
“出去走走？”
凌清雪偏過頭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掃回他眼睛。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你請客？”
葉塵把腰間的竹筒換了個位置繫緊，廢劍的掛帶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他偏頭看著櫃檯方向——茶館的門板還沒卸，前廳的暗燈還亮著，藥塵的呼嚕聲從金樹下的石凳方向傳過來，段浪的短錘擱在牆角架子上還沒拿走。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凌清雪臉上。“店裡的錢都在你那。”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縮排袖口裡。她轉身朝前廳方向走了兩步，經過新樹旁邊時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條，青金色的葉子在她指尖顫了一下又穩住了。她跨過後門檻時側過半張臉，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