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關張那天早上，葉塵在門口貼了一張紙。紙上寫了西個字——“暫歇幾日”。他把門板一塊一塊合上，門栓推嚴，轉身朝廣場拐角走。凌清雪站在石階下面等著他，右手搭在短劍上，肩頭揹著一隻舊布包，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物和半包乾糧。藥塵沒跟來，說是要看店，其實是想一個人霸著金樹下的石凳喝酒。段浪派了兩個人皇衛隊的修士守在茶館門口，葉塵擺了擺手說不用，那兩人還是留下來了，一左一右站在石獅子旁邊。
兩人從山門出去，沿著萬界夾縫的航道朝南走。第一天走了將近百里，路上經過幾個散修的小集市，葉塵在集市的茶攤上買了兩碗粗茶，凌清雪喝了一口擱下，說比茶館的苦。第二天傍晚，萬妖山脈的輪廓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暗紅色的靈力罩從山腰覆蓋到山頂，罩內的妖族建築層層疊疊，山腳下的藤蔓和蕨類比幾年前更密了，藤葉間偶爾有幼獸探出頭來，看見生人又縮回去。
葉塵沿著山腳的小徑朝南走，這條路他走過兩次——第一次是煉氣三層時來採龍骨血，第二次是築基巔峰時帶著段浪和凌清雪來龍墓。小徑兩側的巨藤比之前粗了一圈，蕨類葉片從膝頭長到了腰際，腳下的碎石路被新長的苔蘚覆蓋了大半。他走到當年採火靈芝的那面石壁下方時停了一步，仰頭看了一眼。石壁上的裂縫還在，但裂縫裡探出來的暗紅色葉緣不見了，只剩幾根乾枯的莖稈殘留在縫口。他把目光從石壁上收回來，繼續朝前走。
妖王是從山腰方向下來的。
葉塵先聽見了聲響——從山腰的藤蔓深處傳來的窸窣聲，從遠到近，從輕到重，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快速移動。他側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了一眼，藤蔓從中間向兩側裂開，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從裂口裡躥出來，在距離他三丈遠的位置停住了。赤焰蛇。比當年採火靈芝時碰到的那條大了將近十倍，蛇身有成人腰粗，鱗片從暗紅轉成了赤金色，鱗片邊緣泛著一層極薄的妖力光紋。蛇頭從藤蔓後面探出來，三角形的頭懸在半空中，豎瞳從葉塵臉上掃到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掃回來。它的信子吐了一下，收回嘴裡，豎瞳縮成了一條極窄的豎線。然後它掉頭了。蛇身貼著地面轉了一百八十度，尾巴在碎石上掃出一道淺溝，頭也不回地朝山腰方向躥去。藤蔓從兩側合攏，赤紅色的影子幾息之內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身後的山腳重新安靜下來，連蟲鳴都停了。
葉塵站在原地看著藤蔓合攏的方向。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廢劍的劍柄上，指節收攏了一拍又鬆開。他偏頭看著身側的凌清雪。
“跑什麼？”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從藤蔓合攏的方向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短劍上，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你當年搶了人家的火靈芝。”
葉塵把搭在劍柄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偏頭看著她，眉毛動了一下。“那是我先發現的。石壁上的裂縫裡長著，我爬上去採的。”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縮排袖口裡。她偏頭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你跟一條蛇講先來後到？”
葉塵站在原處想了想。他的目光從藤蔓合攏的方向移到石壁上那道乾枯的裂縫口上，又從裂縫口移到腳下的碎石地面上。他把腰間的竹筒換了個位置繫緊，廢劍的掛帶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他偏頭看著凌清雪，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好像有點不講理。”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偏頭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她看了兩息，嘴角那道淺弧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道完整的笑。笑聲從嗓子裡擠出來，不高，但很清晰，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她笑了兩聲，收住，偏頭朝山腳外側的小徑方向走了兩步。經過他身側時她停了一拍，側過半張臉。“走吧。別嚇它了。”
葉塵把目光從石壁上收回來，跟上她的步子。兩人沿著山腳的小徑朝南走，經過赤焰蛇消失的那片藤蔓時他的腳步頓了一拍，藤蔓深處有極輕的窸窣聲傳來又很快消失了。他沒有停步，繼續朝前走。身後的萬妖山脈從背後方向漸漸遠去，暗紅色的靈力罩在暮色中縮成了一條細長的暗線。山腳下的藤蔓和蕨類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葉片上的夜露被月光照得發亮。赤焰蛇沒有再從藤蔓裡出來。身後的萬妖山脈一片寂靜，連蟲鳴都壓到了最低，像整座山的妖族都在屏著呼吸等這兩個人走遠。葉塵走在前面，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兩人的步子踩在小徑的碎石上疊成了一個頻率。山腳的密林從身後一寸一寸退遠，前面的路朝南延伸，通往更南邊的海族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