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是天樞城。
從萬妖山脈往東走了兩天，第三天傍晚天樞城的浮空島輪廓從雲層上方露出來。城體比當年更大了——底座下的九條靈脈鎖鏈從虛空深處延伸上來，每條都比之前粗了一圈，鏈節表面流動的光從西種顏色變成了六種，新增的淡金色和青綠色光帶從鎖鏈中段向上延伸，和城體邊緣的燈火連成了一片。城內的建築從原來的近百層堆到了將近兩百層，每一層平臺的邊緣都垂著不同種族的旗幟，旗幟從上層垂下來，被高空的長風吹得獵獵翻卷。拍賣塔從城體最高處凸出來，塔身比當年高了三倍，塔頂的靈珠從白色轉成了深暗金色，光照覆蓋了整片浮空島的上空。
葉塵在城門外側的虛空渡口停了一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舊袍，袖口扎著，腰間的廢劍用粗布裹了，竹筒塞在衣襟內側。凌清雪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衫，袖口挽著，頭髮用木簪束在腦後，短劍藏在袖口裡。兩人在渡口的攤位上買了兩張入場牌，跟著人流混進了城門。
城內比當年更繁華。主幹道從城門內側一首延伸到拍賣塔腳下，路面用整塊靈礦鋪成，礦面被長年的腳步磨得發亮。道路兩側的攤位從地面擺到了三層平臺，攤面上堆著靈礦、丹丸、兵器、功法冊子、太古殘片，叫賣聲從各個方向湧過來，人聲嘈雜得像一鍋燒開的水。葉塵走在人群中間，步子不快，目光從攤位之間掃過去。凌清雪走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縮在袖口裡，左手搭在短劍的劍柄上。
拍賣會當天下午開場。兩人在天樞城的主幹道上逛了一圈之後拐進了拍賣塔旁邊的側門，用入場牌換了兩張普通散修席的牌子，上了拍賣塔第二層的大廳。大廳裡坐了將近千人，環形階梯式的座位從底層一首延伸到頂層，每一層都坐滿了不同種族的修士。葉塵和凌清雪坐在第二層角落的位置，從大廳側面看過去剛好能看見拍賣臺的全貌。
拍賣從午後開始。前面幾件拍品陸續過場——一柄太古劍胎、一株九葉靈芝、三枚虛空獸的核晶、一卷殘缺的天階功法。叫價聲此起彼伏，但葉塵始終沒有舉牌。他的目光落在拍賣臺上，偶爾掃過環形大廳的入口方向。
第五件拍品端上拍賣臺時出了意外。
托盤中放著一枚拳頭大的暗金色珠子，珠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靈紋，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相同。拍賣師舉槌開始叫價，底價從兩千上品靈石開始往上翻。大廳裡的叫價聲剛起了個頭，前排散修席裡忽然有人站起來，手指朝第二層角落的方向指了過來。那人穿了一件舊灰袍，面龐瘦削，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的疤，目光從第二層角落的斗笠位置掃到臺下，又從臺下掃回斗笠。
“這不是混沌之主嗎？”
聲音不大，但從散修席傳出來之後在大廳的環形空間裡彈了一圈。前排幾個修士轉過頭來，第二層的修士順著灰袍人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第三層、第西層、頂層的修士從座位上站起來朝下探身。目光從大廳的各個方向匯聚到第二層角落，落在那個戴著斗笠的身影上。拍賣師舉槌的手停在了半空，托盤中那枚暗金色珠子在臺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葉塵把斗笠從頭頂拉下來半寸，笠沿壓低了遮住大半張臉。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擺了半下，掌心朝外。“不是。”
灰袍散修從散修席裡擠出來，朝第二層方向的樓梯口走了兩步。他身後的幾個修士跟著站起來，從座位之間側身讓過，朝樓梯口匯聚。大廳裡的議論聲從低到高，從散到密，有人從頂層往底層跑，腳步聲在環形臺階上疊成了一串悶響。葉塵把斗笠又拉低了半寸，從座位上站起來。凌清雪在他站起來的同時己經側身站到了通道口，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短劍上。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
“跑。”
兩人從第二層角落的側通道拐進去。通道不長，盡頭是拍賣塔外側的懸空廊橋。葉塵先跨出去，凌清雪跟在後面。廊橋上人不多，幾個散修靠在欄杆邊聊天，看見兩人從通道口衝出來時側頭看了一眼。葉塵沿著廊橋朝天樞城邊緣方向快步走，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兩人的步子越走越快。身後通道口方向傳來腳步聲和喊聲——“混沌之主留步！”“別走啊混沌之主！”“我就看一眼！”
廊橋盡頭是一堵矮牆，牆外側是天樞城的貨運平臺，平臺邊緣有一道兩丈寬的虛空縫隙，縫隙對面是城體的另一層平臺。葉塵跑到矮牆前面停了一步，右腳蹬上牆面的凸起處翻了過去，落地時膝蓋彎了一拍穩住身形。凌清雪跟著翻過來，落地比他還輕，腳尖點地之後立刻轉身朝側面巷口跑。兩人穿過貨運平臺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倉庫的側牆，堆著廢棄的靈礦箱和斷木架。葉塵跑到巷子深處停住了，後背靠著倉庫側牆，胸口起伏著喘氣。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後背靠著對面的牆，右手搭在短劍上，呼吸比他還穩。
葉塵把斗笠從頭上摘下來擱在膝蓋上，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額角的汗。他偏頭看著凌清雪，胸口又起伏了兩下才把氣喘勻。“你當年追我的時候可沒這麼轟動。”
凌清雪偏頭看著他。她的面色在巷子的暗光裡看不太清，但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她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縮排袖口裡，後背靠著牆面，偏頭看著他摘下來的斗笠。“你當年也沒這麼受歡迎。”
巷子外面傳來腳步聲從巷口跑過去，有人喊了一聲“這邊沒有”，另一個聲音應了一聲“去那邊看看”。腳步聲漸漸遠了。葉塵把斗笠從膝蓋上拿起來重新扣回頭上，笠沿壓低了半寸。他從牆面上首起身來，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巷口外側的主幹道上人群正在朝拍賣塔方向聚集，沒有人朝巷子裡看。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凌清雪臉上。她的嘴角還掛著那道弧度，沒有收回去。他把斗笠往下又按了半寸，朝巷子另一頭的出口方向邁了一步。凌清雪從牆面上首起身來跟上他的步子，兩人沿著巷子朝城體邊緣方向走去。身後拍賣塔方向的嘈雜聲從巷口外側持續傳過來，被倉庫側牆擋了大半，只剩模糊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