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拍賣城往西走了三天,混沌城的輪廓從萬界夾縫的地平線上升起來。
葉塵上次看見混沌城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廢墟剛變成堡壘,陣紋邊界內側只有幾十間石屋,訓練場上的石板被戰鬥削掉了一層,庫房的棚頂還漏著風。現在的混沌城從遠處看像一座從地底長出來的山——城體從原來的百丈方圓擴到了將近千丈,城牆從三丈加高到了十丈,牆面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靈礦節點,節點之間連著淡金色的光紋,光紋從牆根延伸到牆頭,把整座城牆照得通亮。城門從原來的石門換成了兩扇銅鑄的大門,門面上刻著萬族聯軍的徽記,徽記正中央是一枚暗金色的混沌紋,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相同。城門兩側站著兩隊守衛,制服統一,兵器鋥亮。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上刻著三個大字——混沌城。
城門內側的廣場比當年大了將近十倍。廣場正中立著一尊雕像。
葉塵站在城門外側的主道上,仰頭看著那尊雕像。雕像用整塊暗金色的靈礦雕成,高度超過十丈,基座是一塊三層疊放的方形石臺,石臺表面刻著萬族聯軍的旗幟紋路。雕像本體是一個人的輪廓——身形修長,肩背展開,右手握著一柄劍,劍尖朝上指向蒼穹,劍身和手臂形成了一條筆首的斜線。雕像的面部朝著城門方向,眉骨低平,鼻樑挺拔,下頜線條剛硬,嘴角微微向上彎著,彎的弧度不大但很清晰。雕像的腳底踩著一塊碎裂的石臺——石臺上刻著舊天道的暗灰色紋路,紋路從雕像腳底向西周裂開,像被什麼東西從正面劈碎了一樣。
葉塵站在雕像前面仰頭看了很久。他的斗笠還扣在頭上,笠沿壓低了半寸,但仰頭的角度讓笠沿往上翹了一截,露出大半張臉。凌清雪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搭在短劍上,偏頭看著雕像的側面輪廓,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
“這誰雕的?”葉塵把目光從雕像的劍尖收回來落在雕像的面部上。“不像我。”
凌清雪偏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雕像的嘴角上。她的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挺像的。嘴角那個弧度都一樣。”
葉塵把斗笠從頭上摘下來夾在腋下,偏頭看著她。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在自己的嘴角旁邊劃了一道弧線。“我什麼時候嘴角那樣?”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搭在身側,偏頭看著他食指劃過的位置,又偏頭看了一眼雕像嘴角那道弧度。她的目光從雕像轉回他臉上,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將近一倍。“每次打贏的時候。”
葉塵把食指從嘴角旁邊收回來。他重新把斗笠扣回頭上,笠沿壓低了半寸,偏頭朝城門內側的廣場方向走了兩步。經過雕像基座旁邊時他停了一拍,側頭看了一眼基座正面的銘文。銘文刻在石臺最下面一層的正中央,字不大但筆畫很實——“混沌之主葉塵,一劍破天道於此。”他看了兩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前走。
旁邊有幾個路人從廣場邊緣經過。走在前面的是一箇中年散修,肩上揹著一隻布包,身後跟著一個半大的少年,少年手裡攥著一根糖葫蘆。中年散修指著雕像對少年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廣場的晨風中傳得很清楚。
“混沌之主當年一劍劈開天道,就在這裡!你看那劍尖指的地方,就是天道之淵的方向。那一劍下去,舊天道從中間裂開,新天道的光從裂縫裡灑下來,萬界都看見了。”
少年把糖葫蘆從嘴裡抽出來,仰頭看著雕像的劍尖方向,嘴張成了一個圓。“真的假的?”
中年散修拍了拍少年的後腦勺。“真的。你爹我當年就在廣場上站著,親眼看見的。那天紫氣東來三千里,混沌城上空的烏雲都被劈散了。混沌之主站在城牆上,身後凝出了一道十丈高的虛影,一拳轟出去——”
葉塵從兩人身側走了過去。他的步子沒有停,斗笠壓得很低,笠沿遮住了大半張臉。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縮在袖口裡,嘴角那道弧度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條抿著的窄線,但眼角還殘留著笑的餘痕。她經過中年散修身側時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少年——少年正仰著頭盯著雕像的劍尖,糖葫蘆上的糖衣從嘴角蹭到了下巴上。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葉塵的側臉上,他正朝廣場東側的一條側街拐過去,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
兩人拐進側街之後身後的廣場聲音被兩側的建築擋了大半。葉塵在側街的第一個岔口處停了一步,把斗笠從頭上摘下來夾在腋下。他偏頭看著凌清雪,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你笑什麼?”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短劍上。她偏頭看著他腋下夾著的斗笠和他嘴角那道弧度,嘴角那道淺弧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沒笑。”
葉塵把斗笠從腋下拿起來扣回頭上,笠沿壓低了半寸,朝側街深處走了兩步。他側過半張臉,聲音從肩頭方向傳回來,被側街兩側的牆壁擋了一拍。“你嘴角都翹到耳根了。”
凌清雪把右手從劍柄上收回來縮排袖口裡,跟上他的步子。兩人沿著側街朝混沌城東側的居民區走去,身後的廣場方向還有路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被建築擋得只剩模糊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