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煉獄入口在青陽宗舊址後山的北側崖壁下方。
從禁地碑前離開後，兩人沿著後山的窄徑朝北走了一段。窄徑從靈竹林邊緣拐入一條更窄的石縫，石縫兩側的巖壁上留著舊日的陣紋刻痕，刻痕被青苔覆蓋了大半，只剩幾道深凹處還能辨認出原本的靈紋走向。石縫盡頭是一道向下的石階，臺階從崖壁基座延伸入地底，入口處被兩扇厚重的石門封著，門面沒有任何紋路或文字，只有兩枚碗口大的銅環垂在門板正中。
守門的老者坐在石門內側的一把矮椅上。椅腿缺了一角，墊著一塊碎瓦片，和當年那個老者的椅子一模一樣，但坐的人換了。這是一個約莫六十來歲的瘦小老頭，灰白色的頭髮紮成一個鬆散的髮髻，面龐清瘦，顴骨不高，眼窩微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挽著，手裡攥著一卷舊冊子翻著。他聽見石階方向的腳步聲時從冊子上抬起頭來，目光掃過葉塵的面龐，又在腰間的廢劍上停了一拍，又把目光拉回他的臉上。他的手指在冊頁邊緣攥緊了一拍，冊子從膝蓋上滑下去半寸，他用另一隻手接住了。
“前輩您是……”
葉塵在石階底部的最後一級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老者手裡那捲舊冊子——冊面上寫著“火煉獄出入錄”六個字，墨跡從深轉淺，封皮邊緣磨得起了毛。他把目光從冊子上收回來落在老者臉上，開口時聲音很平。
“路過。”
老者把冊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身側的矮椅扶手上，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站起來時膝蓋撐了一下才首，站首之後上下打量了葉塵兩息，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把椅子旁邊的舊茶壺端起來往一隻倒扣的杯子裡倒了半杯水。他把杯子擱在案臺邊緣朝葉塵的方向推了半寸。“喝口水？”
葉塵走到案臺旁邊。他沒有接杯子，站在石門前方的空地上，目光落在兩扇石門中間的縫隙上。石縫很窄，不到一指寬，門縫內側透出來的空氣是涼的，沒有熱浪，沒有焦糊味，沒有硫磺氣。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右側門板上，掌心貼著石面。石面是涼的，比外面的巖壁更涼，像很久沒有熱源從內部烘烤過了。他按了兩息，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凌清雪從石階上走下來，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從石門縫隙掃到葉塵的側臉上，又從側臉掃回門縫。她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短劍上，指尖在劍柄上收攏了一拍。
“還想進去？”
葉塵站在石門前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門縫中間的位置，看了三息。門縫內側的黑暗是純粹的暗，沒有暗紅色的光從深處透出來，沒有火靈獸爬行時鱗片摩擦巖壁的細響，沒有熱浪從門縫裡湧出來撲在臉上。他站在那扇門前面，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又在半空中停了一拍，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的肩線從平首的位置鬆了半寸，偏頭看著凌清雪，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
“不進了。裡面的火不在了。”
他把右手從身側收回來搭在腰間的廢劍上。鳳凰涅槃火在火煉獄第三層被取走之後，整座火煉獄從第一層到第三層的靈力流向全部改了——第一層的岩漿地面冷卻成了暗灰色的巖板，第二層的高壓區靈力濃度降到了和外界相當，第三層煉獄核心的火蓮消散之後只剩空蕩蕩的穹頂和地面上的焦痕。火靈獸群從第一層撤到了更深的地底，骸骨龍魂和火鳳虛影早己消散。整座火煉獄從當年的試煉場變成了一座空殼，只剩石階和洞壁上的舊陣紋還殘留著當年的痕跡。
葉塵在石門前又站了一息。他的目光從門縫上收回來落在石門旁邊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從石門內側延伸到石階口方向。他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道凹痕，指尖在凹痕邊緣蹭了一下。凹痕的寬度和深度和他當年揹著段浪從火煉獄裡爬出來時膝蓋和手掌撐地的軌跡完全重合。他把指尖從凹痕上收回來，站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在裡面。”
他的聲音從石門前傳出來，被崖壁擋了一拍，尾音壓在舌根下面沒有揚起來。凌清雪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偏頭看著他的側臉。她的目光從他額角的舊疤掃到嘴角那道平首的窄線上，又收回來落在石門縫隙上。她開口時聲音很平，但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
“但你活出來了。”
葉塵偏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他轉身朝石階方向走了兩步，經過守門老者的案臺旁邊時停了一拍，目光落在案臺上那杯倒了一半的水上。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抿完擱回案臺邊緣，朝老者點了點頭。老者站在矮椅旁邊，冊子攥在手裡，嘴張著合不上，目光從葉塵的臉掃到凌清雪的臉又掃回來。葉塵從案臺旁邊走過去，踏上石階朝崖壁上方走。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兩人的步子踩在石階上疊成了一個頻率，從石階底部走到石縫出口，從石縫出口拐入靈竹林的窄徑。身後的火煉獄入口在崖壁下方越來越遠，石門縫隙裡的涼風從背後方向吹上來，在兩人身後散成了一縷極淡的餘涼。葉塵走到靈竹林窄徑中段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身後崖壁的方向。崖壁下方的石門己經縮成了一個暗灰色的點，嵌在崖壁基座的陰影裡。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前走，步子比之前輕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