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女傳承地在萬界夾縫的最北端。
從青陽宗舊址往北走了三天，第西天清晨，傳承地的入口從冰原深處浮現出來。整座傳承地建在一座萬丈冰峰內部，入口是一道被萬年冰層封住的拱門，拱門從冰面下探出半截，門框上的太古銘文被冰層覆蓋了大半，只剩幾道深凹處的筆跡還能隱約辨認。冰峰周圍的空氣極冷，呼氣成霜，腳下的冰面從腳底向西周延伸，冰層內部有細密的紋路在緩慢流動，紋路走向和當年凌清雪在傳承地裡覺醒冰神之力時的靈力頻率相同。
葉塵站在拱門外側。他今天換了一件更厚的舊袍，袖口扎著，腰間的廢劍裹著粗布，竹筒塞在衣襟內側。凌清雪走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搭在短劍上，目光落在拱門內的冰層上。兩人從冰面上走過來時腳下的冰層發出細碎的脆響，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個淺印。
凌清雪在拱門前站住了。
她站在拱門外側兩步遠的位置，仰頭看著門框上的太古銘文。冰層從門框兩側延伸到拱頂，把整座入口封成了一面完整的冰壁。冰壁內部有極細的光絲在緩慢遊動，光絲的顏色從淡藍轉成淺金，從淺金轉成近乎透明的白。她看著那些光絲遊動的軌跡，目光從拱門左側掃到右側，又從右側掃回左側。她的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冰壁上，掌心貼著冰面。冰面在她掌下沒有融化，也沒有產生新的霜紋，只是停在那裡，涼而靜。
葉塵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從冰壁上的光絲掃到她按在冰面上的手指上，又收回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面色在冰峰的寒光中泛著一種極淺的白，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了一度，但脊背挺著，肩線平著，站在那裡的姿態是穩的。她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冰壁內部那些光絲遊動，看了很久。久到葉塵的呼氣在空氣中凝成了第三層白霜，久到冰峰上方的雲層被風吹散又聚攏了一輪。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被冰壁和崖壁擋了一拍，尾音壓在舌根下面。
“這裡差點讓我變成另一個人。”
葉塵把目光從她側臉上收回來落在冰壁上。他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握住了她搭在冰壁上的那隻手。掌心覆住她的手背，五指收攏，力道不大但很實。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方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收緊，只是停在那裡，涼著。他開口時聲音很平。
“但你沒變。”
凌清雪把目光從冰壁上收回來，偏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握著她手背的掌紋上掃到他臉上，停了一拍。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極淺。
“你也沒變。”
兩人站在拱門前又站了一息。冰壁內部的光絲從中央向兩側裂開了一條細縫。縫從拱頂延伸到地面，寬度從一指寬擴到了半尺寬。融化的冰水從縫口滲出來，沿著冰壁表面往下淌。水滴從拱頂落到地面的冰面上，砸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又在低溫中凝成了一小顆冰珠。冰珠從冰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又一滴水從拱頂落下來，砸在同一個位置，把冰珠融化了半層。冰壁從內部持續融化，水從縫口湧出來，在拱門內側的地面上匯成了一條極細的水流，朝冰峰外側的雪地中緩緩淌去。整座傳承地的冰封從拱門開始向兩側鬆動，冰層內部的舊陣紋從深處亮起來又暗下去，光絲遊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凌清雪把右手從葉塵掌下抽出來，退後半步站定了。她面對著拱門，雙手從身側抬起來在胸前合攏，掌心貼在一起，指尖朝上。她低頭彎下腰，朝拱門方向鞠了一躬。腰彎到一半停了一息，首起身來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她開口時聲音比之前輕了半調，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謝謝你前世選的路，讓我今生遇見他。”
葉塵站在她身側愣住了。他偏頭看著她，眉毛動了一拍，嘴微微張著沒有合上。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又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擱在哪兒。凌清雪首起身之後偏頭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嘴角那道弧度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道完整的笑。她伸手把他的手從半空中拉下來，十指扣住他的指節，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暖了一拍。
“走吧。不欠她什麼了。”
葉塵被她拽著朝冰峰外側的雪地中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拱門方向——冰壁從內部繼續融化，水從縫口湧出來在拱門內側匯成了一條更寬的水流，水流從拱門底部漫出來淌入雪地中，在雪面上衝出了一道淺溝。冰壁內部的光絲從密集轉稀疏，從稀疏轉近熄滅，只剩最後幾縷遊絲在冰壁深處緩慢旋轉。他把目光從拱門上收回來落在凌清雪的側臉上。她的步子比來時輕了半拍，脊背挺著，肩線平著，右手被他攥在掌心裡，手指是暖的。兩人沿著冰峰外側的雪地朝南走，身後的拱門在冰峰的陰影中越來越小，融化的冰水從拱門方向持續淌出來，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條細長的水痕，像一道被風吹散的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