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淵的入口在萬界夾縫的最西端。
從九天玄女傳承地往西走了西天，第五天傍晚，葉塵和凌清雪從虛空航道的盡頭拐入了一片開闊的空域。空域的正中央，那道曾經貫穿萬界天幕的巨大黑色裂縫己經完全癒合了。裂縫的位置只剩一條極窄的縫隙，寬度不到一指，從空域的地面延伸到穹頂，像一道被針線縫合後的疤。縫隙中透出新生天道的光，光的顏色是暖金色的，比別處更柔、更勻、更輕，從縫隙中向兩側瀰漫開來，把整片空域照成了一層均勻的亮。
葉塵在空域邊緣停了一步。他仰頭看著那道癒合後的縫隙，目光從縫隙底端掃到頂端，又從頂端掃回底端。癒合處的天幕顏色比周圍略深一度，邊緣有極細的暗金色光紋在緩慢旋轉，光紋的紋路走向和新生天道的底層法則相同。縫隙中沒有罡風湧出來，沒有空間亂流在邊緣翻卷，沒有暗灰色的舊天道殘渣從深處滲出。整片空域安靜得只有新生天道的光在無聲地流淌。
他朝空域中央走了幾步。腳下的空間從虛空過渡到了雲層——那片他當年和無名之影決戰時站立過的雲層，如今從空域正中向上浮起了一層新的雲面，雲面比當年更厚、更密、更穩，雲層表面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膜，腳踩上去時微微下陷又彈回。他踩上雲層的第一步時停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雲面上的光膜在他鞋底觸及的位置裂開了一圈細紋，細紋從中心向西周擴散了半尺又合攏了。他把第二步踩實了，朝雲層中央走了幾步，走到當年一拳轟碎天道核心時站立的位置站定了。
凌清雪跟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目光掃過雲層表面的光膜和癒合後的裂縫。她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葉塵站在雲層上仰頭看著那道癒合的縫隙。他的手從身側垂下來，廢劍掛在腰間，竹筒系在右側，衣襟內側的鼓包貼著胸口。他站了很久，久到雲層表面的光膜在他腳底又裂了一圈細紋又合攏，久到新生天道的光從縫隙中持續灑落在他肩頭和發頂。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從雲層上落下去被光膜彈了一拍，尾音散在空氣中。
“爹。”
他頓了一拍。
“娘。”
又頓了一拍。他的目光從縫隙底端移到中段，中段的光比兩端更亮，光絲從縫隙中湧出來的速度更快。
“藥塵。雖然你活了。”
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他把目光從中段移到縫隙頂端，頂端的癒合處顏色比別處更深，暗金色的光紋旋轉得更慢。
“蕭戰。劉伯。”
他把這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唸完之後他的肩線從繃著的狀態鬆了半寸，脊背挺著但不再繃著，兩隻手從身側垂下來，指節鬆開搭在褲腿兩側。他仰著頭看著那道縫隙，光從上方持續灑落，落在他的額頭、眉骨、鼻樑和下頜上。
“我很好。”
說完這三個字之後雲層上方安靜了一拍。新生天道的光從縫隙中持續流淌，雲層表面的光膜在腳底緩慢旋轉。然後光雨落下來了。從縫隙頂端開始，極細的光點從癒合處邊緣滲出來，從縫隙頂端向下飄落。光點不大，每一顆只有米粒大小，顏色是暖金色的，比新生天道的光更亮、更柔、更輕。光點從縫隙中持續滲出，數量從幾十顆到幾百顆到幾千顆，從縫隙頂端散落下來，在雲層上方鋪了一層密密的亮。光點落在雲面上時沒有聲音，觸及光膜時從接觸點向西周散開一圈極淺的波紋，波紋從雲面擴散到雲層邊緣又收回來。整片空域被光雨覆蓋了，從地面到穹頂，從左側到右側，光點從縫隙中源源不斷地落下來，把雲層上方的空氣洗得透亮。
葉塵站在光雨中。光點落在他的肩頭、發頂、手背和衣襟上，落在肩頭時在衣料表面停一拍然後滲入，落在手背上時在皮膚表面亮一瞬然後暗下去。他仰著頭，光點落在他的額心和鼻樑上，在眉骨下方積了一層極薄的暖金色光屑。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翻了一下掌面，光點落在掌心裡，在掌紋的溝壑中緩慢旋轉了半圈之後滲入皮膚。他把手翻回去垂在身側，目光從縫隙上收回來落在雲面上。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光點落在她的發頂和肩頭，在木簪的簪尾上停了一拍又滑落。她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翻了一下掌面，一滴光落在她的掌心正中，在掌紋裡轉了兩圈之後停住了。她把掌心合攏了一拍又張開，光滴從掌心裡浮起來，懸在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內部的暖金色光絲緩慢旋轉著。她偏頭看著掌心上方的光滴，看了兩息，又偏頭看著葉塵的側臉。
“他們聽見了。”
葉塵把仰著的頭低下來。他的目光從雲面上收回來，偏頭看著凌清雪掌心上方的光滴。光滴在她掌心上方亮著，把他的側臉也映了一層暖金色的底光。他把目光從光滴上移開，落在她的眼睛上。他的眼角有一層極淺的溼痕，在光雨的暖金色光中泛著微亮。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尾音收得很乾淨。
“嗯。”
凌清雪把掌心合攏了，光滴滲入掌紋中暗下去。她把右手縮回袖口裡，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空域——光雨從縫隙中持續飄落，把整片空域從地面到穹頂洗成了一層均勻的暖金色。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葉塵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她肩上，掌心覆住她的肩線，五指鬆鬆地收攏著。兩人站在光雨中，身後是癒合的天道之淵入口，頭頂是持續灑落的光點，腳下的雲面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膜。空域外側的虛空航道從兩人身後向遠處延伸，通向萬界各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