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葉塵從廣場拐角走出來時,那人正背對著他坐在門檻外側的臺階上,身量比記憶中高了將近一個頭,肩背從單薄轉成了寬展,脊背挺著,右手擱在膝蓋上,左手搭在身側一隻舊布包的帶子上。布包比當年走的時候大了將近一倍,包口綁著幾根金羽,羽片在晨光中泛著淺色的亮。他聽見腳步聲時轉過頭來,面龐比當年黑了一度,顴骨被曬成了深麥色,下頜線條從模糊轉成了清晰,嘴角那道缺了門牙的舊痕被新生的皮肉填平了。他的眼睛在認出葉塵的瞬間睜大了一拍,撐著臺階站起來,三步跨下石階,跑到葉塵面前站定了。他的呼吸比當年沉了一拍,落腳時膝蓋不再打彎。
“師父!”
葉塵站在原地看著他。他的目光從阿七的額頭掃到肩頭,從肩頭掃到那隻擱在身側的舊布包,又從布包掃回他的面龐。他看了兩息,開口時聲音很平。
“高了。黑了。”
阿七把布包從地上拎起來往肩上一甩,包帶在肩頭壓出了一道淺痕。他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整排牙齒露出來,比當年缺了門牙時齊整多了。“我在南方打了一隻妖獸!”
葉塵把腰間的竹筒換了個位置繫緊,廢劍的掛帶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他偏頭看著阿七肩上的布包,目光從包口的金羽掃到包身的舊痕上,又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什麼級別?”
阿七把布包在肩上顛了顛,下巴抬高了半寸,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築基巔峰!”
葉塵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轉身朝茶館門口走了兩步。他經過石階側面時停了一拍,側頭看了一眼門檻外側的石階——石階上的舊裂處被新的石板補過了,縫隙之間填著靈礦膠,表面磨得發亮。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門口走,聲音從肩頭方向傳回來,尾音收得很平。
“不錯。”
阿七嘿嘿笑了兩聲,把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石階側面,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了葉塵的步子。他比葉塵矮了半個頭,跟在右後方半步的位置,步子踩在石板上的落點和當年完全一致。凌清雪從後面走上來,經過阿七身側時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沒有說話。她走到茶館門口,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門板上,推開了大門。
門板轉開的瞬間,茶館內部從暗處亮起來。櫃檯上的灰被擦過了,架上的杯子倒扣著排得整整齊齊,舊木桌的桌面用靈礦膠重新填過,桌腿穩了。後門的門檻換了一根新木條,金樹下的石凳表面被打磨過,石凳旁邊擱著一隻空酒壺,壺嘴朝上擱著,壺底積了一層薄灰。後院的石板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金樹的枝葉從樹冠垂下來,淡金色的光點從枝頭持續亮著。凌清雪跨過門檻走進去,目光掃過櫃檯、舊木桌、藥塵常坐的角落,又掃到後門口。她站在櫃檯前面停了一拍,右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搭在臺面邊緣,指腹在臺面上蹭了一下,蹭完翻過來看了一眼指腹——乾淨,沒有灰。
葉塵跟著走進來。他的目光從櫃檯上掃到架子上那排倒扣的杯子,又從杯子掃到舊木桌旁邊的角落。櫃檯內側的椅子擺回了原位,抽屜關著,硯臺蓋著,筆掛在冊頁的線繩上。他把廢劍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櫃檯上,竹筒從右側解下來擱在劍旁邊,然後他從櫃檯內側繞出來朝後門走了一步。
藥塵從金樹後面冒出來了。
他的白衣袖口挽著,墨髮束在腦後,手裡攥著一隻空酒壺,壺嘴朝下倒扣著。他從金樹樹幹後面側身走出來時步子帶著一股明顯的幽怨勁,腳底蹭著石板地面,壺嘴從下往上翻了個個兒。他的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凌清雪臉上,又從凌清雪臉上掃回來落在葉塵臉上,嘴咧開了一個極大的弧度。
“你們終於回來了!沒人給我倒酒!”
葉塵站在後門檻內側看著他。藥塵的袖口內側有一小塊暗金色的光斑,是金樹葉子掉進去之後卡在袖褶裡的。他的面龐比之前更年輕了,眼角的紋路淺了將近一半,但嘴角那道慣常的欠揍弧度一點沒變。葉塵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朝藥塵手裡的空酒壺方向指了一下。
“自己倒。”
藥塵把壺嘴從下往上翻回來,壺口朝上,在掌心裡轉了一圈。他偏頭看了一眼櫃檯方向——段浪沒有來,蘇媚沒有來,舊木桌旁邊的角落空著,金樹下的石凳只有他一個人坐。他把壺嘴擱在唇邊抿了一口,壺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把壺從唇邊移開,翻了個白眼,朝後院方向走了兩步,經過葉塵身側時停了一拍。
“小徒弟回來了?”
葉塵朝後門方向偏了一下頭。藥塵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阿七正從茶館門口走進來,舊布包擱在肩上,目光從櫃檯掃到舊木桌,從舊木桌掃到金樹,又從金樹掃到後門口。他的步子比當年沉穩了很多,落腳均勻,肩線平著。藥塵把空酒壺從唇邊拿下來朝阿七的方向揚了一下。
“高了。黑了。布包上那幾根金羽是哪兒來的?”
阿七把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舊木桌上,包口的金羽散開了一瞬又合攏。他伸手從包口抽出一根金羽擱在桌面上,羽片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亮。“南方沼澤裡撿的。一隻妖獸掉下來的。”
藥塵把空酒壺擱在舊木桌角,伸手從桌面上拿起那根金羽翻了一面。他的目光從羽片表面的光紋掃到羽軸的韌度上,又從羽軸掃回光紋,眉毛動了一拍。“這玩意兒是太古金翅雕的尾羽。沼澤裡撿的?那雕至少是化神期,你一個築基巔峰從它窩裡撿羽毛?”他把金羽擱回桌面上,偏頭看著阿七,“你小子是不是又幹了什麼沒跟你師父說的事?”
阿七把目光從金羽上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他的嘴角從淺弧轉成了一道更深的弧度,沒有接話。葉塵站在後門檻內側偏頭看著兩人,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門框上,指尖在門框的舊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賬本,筆尖落在冊頁上寫下了當天的日期。藥塵把空酒壺從桌角拿起來擱回金樹下的石凳上,翻了個白眼。阿七把布包從桌面上拎起來朝後院方向走了兩步,經過葉塵身側時停了一拍。“師父,我先去把東西擱屋裡。”葉塵把搭在門框上的手收回來,側身讓出後門檻的通道,開口時聲音很平。“擱好了來櫃檯。把金羽的事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