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段浪第一個到的。
他扛著兩隻酒罈從廣場拐角大步走來，短錘別在腰後，身上穿著人皇的常服——深灰色的長袍，袖口繡著一圈暗金色的山紋，腰間的玉帶上掛著一枚人皇印。他的步子比平時快，跨過門檻時兩隻酒罈在肩頭晃了一下，壇底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酒罈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舊木桌旁邊，偏頭掃了一圈茶館內部，目光在櫃檯後面的凌清雪和站在後門口的藥塵身上各停了一拍，最後落在葉塵臉上。他的嘴咧開了一個極大的弧度，缺了虎牙那側的舊痕被新生的皮肉填平了，整排牙齒露出來。
“哥！我從宮裡帶了窖藏的好酒，二十年陳的靈釀，今天不醉不歸。”
葉塵把酒罈從桌腿旁邊挪到牆角架子上擱穩了，偏頭看了段浪一眼。段浪的面龐比當人皇之前圓潤了一些，顴骨不再像打鐵時那麼凸，下頜線條從粗獷轉成了更分明的稜角，眼窩不深，嘴角那道弧度從平首向上彎著。他的肩背比當年寬了將近一圈，短褂換成常服之後氣質從鐵匠轉成了另一種更沉穩的東西。葉塵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落在牆角的兩隻酒罈上，開口時聲音很平。“先擱著。等人齊了再開。”
段浪把短錘從腰後拔出來擱在舊木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他坐下來之後偏頭看了一眼櫃檯內側的凌清雪，又看了一眼後門口的藥塵，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阿七身上。阿七正從後院走過來，手裡攥著那根金羽，舊布包擱在石屋了，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衫。段浪看著阿七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阿七？高了這麼多？當年你走的時候還沒櫃檯高。”
阿七走到舊木桌旁邊把金羽擱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在段浪對面。他偏頭看著段浪，目光從段浪的人皇常服掃到腰間的玉帶上，又從玉帶掃回他的面龐。“段哥。你比當年胖了一圈。”段浪把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翻了個白眼。“這叫氣度。”
蘇媚在段浪之後到的。她今天沒穿那件暗紅色的短打，換了一件深紫色的外衫，袖口繡著妖族紋路，腰間銀鞭盤得比平時鬆了半圈。她懷裡抱著一隻大布包，布包口散開之後從裡面滾出來幾顆拳頭大的靈果、一包用樹葉裹著的妖族香料、三尾冰鱗魚、一小罐暗紅色的醬料。她把布包擱在舊木桌上，偏頭掃了一圈茶館內部，豎瞳在段浪臉上停了一拍又在阿七臉上停了一拍，最後落在葉塵臉上，嘴角牽了一道淺弧。“妖族那邊新收的食材。今晚我來掌勺。”
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繞過櫃檯走到舊木桌旁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食材——靈果的皮色鮮亮，香料包裡的葉片帶著辛香，冰鱗魚的鱗片泛著銀藍色的冷光。她把目光從食材上收回來落在蘇媚臉上，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後廚的灶臺夠大。別把我鹽罐打翻了。”
蘇媚把靈果從桌面上拿起來擱進後廚的筐裡，偏頭看著凌清雪，豎瞳眯了一拍。“我打翻過你鹽罐？”凌清雪把香料包從桌面上拿起來擱進灶臺旁邊的架子上，經過蘇媚身側時停了一拍。“上次。前年。中秋。”蘇媚把冰鱗魚從桌面上端起來擱在案板上，嘴角那道淺弧從深轉淺。“那是我故意的。”凌清雪把醬料罐擱在灶臺邊沿，偏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兩人在後廚裡各自忙活，一個切菜一個燒火，動作從最初的各幹各的到後來慢慢配合出了一個節奏。
靈兒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從廣場拐角方向跑過來時步子比當年大了將近一倍，身量從當年的少女抽條成了更修長的輪廓，面龐從圓潤轉成了更分明的線條，眼窩不深，嘴角掛著慣常的弧度。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身量只到靈兒的腰際，穿著一件海藍色的外衫，袖口扎著，頭髮紮成兩個小辮，面龐圓潤，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從靈兒身後探出半個頭來朝茶館門內張望。靈兒跑到茶館門口時停了一步，轉身把小女孩從身後拉到身前，蹲下來幫她把被風吹歪的衣領翻正了。
“哥！我回來了！”
葉塵從後門口走出來。他的目光從靈兒臉上掃到她身後的小女孩身上，又從女孩掃回靈兒的臉上。靈兒的面龐比當年更瘦了一些，顴骨微凸，眼窩不深但目光比之前更沉更穩，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在他視線觸及的瞬間往靈兒身後縮了半步，又探出頭來，目光從葉塵的臉掃到他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掃回他的眼睛。葉塵蹲下來，視線和小女孩平齊。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擱在膝蓋上，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半調。
“叫什麼？”
小女孩的嘴抿了一拍又鬆開，兩隻手攥著靈兒的袖口，從袖口後面把聲音擠出來，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小月。”
葉塵把擱在膝蓋上的右手抬起來伸到她頭頂，掌心覆住她的發頂按了一下。掌心在她發頂停了一拍，混沌之氣從掌紋中滲出一縷，在她經脈外圍走了一圈。她的經脈從頭頂到丹田通透明亮，無垢之心的種子在丹田深處緩慢旋轉，旋轉的頻率和靈兒當年覺醒時完全相同。他把手從她頭頂收回來擱回膝蓋上，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好好跟你師父學。”
小月把攥著靈兒袖口的手指鬆開了一根，從靈兒身後走出來站定了。她的下巴抬了半寸，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櫃檯後面的凌清雪臉上，又掃到舊木桌旁邊的段浪和蘇媚臉上，最後落在金樹下石凳上的藥塵身上。她朝葉塵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很穩。“嗯。”
藥塵從金樹下的石凳上站起來了。他把空酒壺從石凳側面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白衣袖口甩開，兩步跨到舊木桌旁邊，一隻腳踩上桌沿，另一隻腳跟著蹬上去，整個人站到了桌面上。他把酒壺舉過頭頂，壺嘴朝下倒扣著，空壺裡什麼都沒有倒出來，但他舉著壺的姿勢像在倒滿滿一壺酒。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嗓門從胸腔裡震出來，把茶館的屋頂都震得響了一拍。
“今天是團圓飯！”
凌清雪從後廚門口走出來。她的右手上還沾著切菜的水，看見藥塵站在桌面上時眉頭壓了一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舊木桌旁邊，右手從身側探出去拽住了藥塵的袖口，往下一扯。藥塵被她從桌面上拽下來時一隻腳踩空了半拍，落地之後踉蹌了一步才穩住。凌清雪把右手從他袖口上鬆開，退後一步偏頭看著他。
“別踩我桌子。”
藥塵把酒壺從頭頂收回來擱在桌面上，翻了個白眼。他的白衣下襬從桌面上掃下來，袖口蹭了一道灰。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的灰，又抬頭看了一眼凌清雪那張繃著的臉，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他把空酒壺從桌面上拿起來擱回金樹下的石凳上，經過凌清雪身側時偏頭說了一句。“兇什麼兇。團圓飯還不讓人高興。”
凌清雪轉身朝後廚走，走了兩步停了一拍，側過半張臉。她的嘴角從繃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高興歸高興。別踩我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