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的時候段浪的臉己經紅到了耳根。
他坐在舊木桌旁邊，人皇常服的袖口捲到了肘彎，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露出底下泛紅的脖子。他端著酒杯的手從杯底滑到了杯壁，又從杯壁滑到了杯沿，指節搭在杯沿上晃了半圈。他把酒杯擱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了酒漬。他偏頭看著坐在桌子另一側的葉塵，目光從葉塵的側臉掃到他擱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又從手背掃回他的側臉。他的眼眶從淺紅轉成了深紅，鼻翼張了兩下，肩膀開始發顫。他從椅子上側過身去，右臂從身側抬起來摟住了葉塵的肩膀，整個人靠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聲音從嗓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酒氣。
“哥。要不是你，我當年就是個鐵匠。”
葉塵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左肩被段浪壓著，右手的酒杯擱在桌面上沒有端起來。他偏頭看著段浪擱在他肩窩裡的腦袋——段浪的發頂蹭著他的耳廓，人皇玉冠歪了半寸，幾縷碎髮從冠沿下面垂出來搭在他的鎖骨上。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尾音收得很穩。
“你現在也是。”
段浪的肩頭顫了一拍。他把下巴從葉塵的肩窩裡抬起來半寸，偏頭看著他，眼眶紅著，瞳孔裡有一層水光在聚攏但沒有溢位來。他的嘴咧著，缺了虎牙那側的舊痕被新生的皮肉填平了，整排牙齒露出來，嘴角沾著一小塊醬料的殘漬。他把摟著葉塵肩膀的右臂收回來在身側晃了半圈，拍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現在是人皇！”
葉塵把桌面上的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抿完擱回去。他偏頭看著段浪拍在膝蓋上的手，又從手掃回他臉上，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
“人皇也是我兄弟。”
段浪的鼻翼又張了兩下。他的肩膀從繃著的狀態往下塌了半寸，整個人朝葉塵的方向歪過去，右臂重新抬起來摟住他的肩膀，這一次摟得更緊了，下巴擱回他的肩窩裡，眼眶裡的水光終於溢位來了。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鼻翼的弧線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淌到下巴。他沒有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地顫著，酒氣從衣領裡持續散出來。他的聲音從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尾音壓在舌根下面。
“哥……”
葉塵沒有把他推開。他把左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段浪的後背上，掌心覆住他的肩胛骨，五指鬆鬆地收攏著。他偏頭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蘇媚，蘇媚正端著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段浪的後腦勺掃到葉塵搭在他背上的手，又從手掃回段浪的側臉。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豎瞳眯了一拍，嗓子裡擠出一聲極輕的笑。笑聲剛出口就被酒嗆了一下，她偏頭咳了兩聲，咳完把酒杯擱回桌面上，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
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她把茶壺從架子上取下來擱在托盤上，又從灶臺旁邊拎了熱水壺給茶壺續了水。她端著托盤繞著舊木桌走了一圈，給每個人面前的空杯裡添了茶。添到段浪面前時她停了一拍，段浪的杯子倒在桌面上，杯底朝外，杯口朝裡，酒漬從杯底洇開了一小片。她彎腰把杯子扶正了，提起茶壺往裡添了半杯。添到葉塵面前時她的手腕頓了一拍，葉塵的左手還搭在段浪的後背上沒有收回來。她用右手提起茶壺給他添了茶，壺嘴擱在杯沿上停了一息。葉塵把左手從段浪後背上收回來端杯子，手指碰上她的手指，她的指節在他指腹上停了一拍，收回去的時候指尖是暖的。兩人同時偏頭看了一眼對方，目光在茶壺嘴和杯沿之間碰了一拍，嘴角各向上彎了一線。凌清雪把茶壺擱回托盤上繼續朝下一個人走。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凌清雪給葉塵添茶的手指上掃到兩人對視的那一拍上，又從對視掃回兩人嘴角那兩道弧度上。他把壺嘴從唇邊移開，翻了個白眼，壺底擱在石凳邊沿上磕了一下。
“你倆能不能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膩？”
靈兒從舊木桌另一側站起來給段浪遞了一塊乾布巾，遞完偏頭看著金樹下的藥塵。她的面龐比當年更瘦了一些，眼窩不深，但嘴角那道弧度比當年更深、更穩、更松。她走回自己的椅子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偏頭看著藥塵，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
“藥爺爺你當年比我哥還能膩。”
藥塵把壺嘴從唇邊拿下來朝她的方向揚了一下，壺口朝外，酒香從壺嘴裡散出來。他的眉毛從平首擰成了一條向上的斜線，嘴角那道慣常的欠揍弧度收窄了半寸。“我哪年？”
靈兒把茶杯擱回桌面上，兩隻手疊在膝頭，偏頭看著他，瞳孔裡映著金樹的光。她的嘴角從淺弧轉成了一道完整的笑。“龍墓裡。骨龍殘魂那一仗打完，你在玉佩裡對我哥說‘疼死老子了’。我哥沒理你，你在他丹田裡翻了一整天的白眼。”藥塵把壺嘴擱回唇邊抿了一口，抿完把壺擱回膝蓋上，後腦勺擱回石凳靠背，眼皮合上了。他的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尾音帶著慣常的欠揍勁。段浪從葉塵肩窩裡抬起頭來，用乾布巾蹭了一把臉，蹭完把布巾擱在桌角，端起茶杯灌了半杯。蘇媚把咳完的酒杯重新倒滿，端起來朝凌清雪的方向舉了一拍。凌清雪站在櫃檯內側的椅子旁邊，端起自己那杯茶朝蘇媚的方向舉了一拍，兩人隔著舊木桌碰了一下目光，嘴角各向上彎了半分。阿七坐在桌子角落，手裡攥著那根金羽，偏頭看著滿桌的人，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沒有說話。小月坐在靈兒身側，兩隻手捧著茶杯，從杯沿上方探出半個頭來，目光從葉塵掃到凌清雪，從段浪掃到蘇媚，又從蘇媚掃到藥塵，最後落在金樹頂端的暗金色光點上。她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回桌面上，偏頭靠著靈兒的胳膊，眼皮從半合轉成了全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