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走的是段浪。
他從舊木桌旁邊站起來的時候己經站不太穩了，右手撐著桌沿晃了半圈才把重心找回來。蘇媚在旁邊拽了他一把，拽著他的袖口朝門口方向拖。段浪一邊被拖著走一邊回頭朝葉塵喊了一聲“哥我明天再來”，喊完腳底絆在門檻上踉蹌了半步，被蘇媚架著胳膊拖出了門。蘇媚把他架到廣場上之後回頭朝茶館方向擺了一下手，然後拖著段浪消失在廣場拐角的暮色裡。藥塵在段浪和蘇媚出門之前就上了後院，說是去丹房看看火候，其實葉塵看見他進了金樹後面的石屋。靈兒抱著小月回了後院阿七隔壁的那間空屋，小月在她懷裡己經睡沉了，頭歪在靈兒的肩窩裡，兩隻手還攥著靈兒的袖口。阿七把舊木桌上的碗碟收進後廚洗了一遍，洗完擦乾手從後門回了自己屋裡。
葉塵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門栓推嚴之後他站在前廳中央停了一拍，掃了一圈——櫃檯上的茶壺收進了架子裡，舊木桌的桌面擦過了，凳子和椅子擺回了原位，牆角架子上的酒罈段浪沒有帶走，說是擱這兒存著下次喝。他把櫃檯上的燈芯調暗了半寸，轉身朝後門走。
凌清雪站在後門口等著他。她今天穿的那件淺灰色外衫袖口挽著，頭髮用木簪束在腦後，簪尾從髮髻側面探出來。她的右手搭在短劍上，經過後門檻時側身讓出通道。葉塵跟在她身後走出後門，兩人沿著後院的石板路走到石屋側面的木梯旁邊。木梯靠在牆邊，從地面通到屋頂。凌清雪先踩上第一級，右手扶著牆面的木架，一步步走上去。葉塵跟在她後面，步子比她大了一級，兩人前後腳上了屋頂。
屋頂的瓦片是去年秋天新換的，表面平整，縫隙之間填著靈礦膠。金樹的樹冠從屋頂上方撐開，枝葉間掛著細密的淡金色光點，和新生天道灑落的光融在一起。葉塵在屋頂上找了個平整的位置坐下來，後背靠著金樹的一根粗枝，腿伸首搭在瓦面上。凌清雪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肩膀並著肩膀。夜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把金樹最頂層的枝葉吹得晃了兩下，兩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一片落在瓦面上，一片落在凌清雪的膝頭。
凌清雪把膝頭那片葉子拿起來擱在身側的瓦面上。她偏頭看著葉塵的側臉——月光從金樹枝葉縫隙中漏下來，在他額角、鼻樑和下頜上鋪了一層碎銀。他的目光落在廣場外側的遠處方向，瞳孔裡映著新生天道灑落的淡金色底光。她看了兩息，把後背從瓦面上首起來，側身靠在他的肩上。頭髮蹭在他的頸側，木簪簪尾從他耳後擦過去。她的肩膀從他肩側靠過來，兩個人的影子在瓦面上疊成了一道。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尾音被夜風削去了半截。
“今天熱鬧。”
葉塵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他沒有偏頭，但肩線鬆了半寸，讓她靠得更穩了些。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膝蓋上，指節鬆開搭在瓦面上。他開口時聲音很平。
“以前想都不敢想。”
凌清雪靠在他肩頭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瓦面邊緣那條被靈礦膠填平的舊縫上，縫裡嵌著一小塊暗金色的靈礦碎屑，被月光照得微亮。她看了一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半調。
“你還想打嗎？”
葉塵偏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鼻樑和下頜線勾了一層淺色的邊。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
“打誰？”
凌清雪把擱在瓦面上的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偏頭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誰都行。你以前一天不打架就難受。在龍骨洞裡跟骨龍殘魂對撞，在火煉獄裡跟火蜥王硬撼，在拍賣會上跟暗影殿對轟，在天道之淵裡跟無名之影硬碰硬。你哪次不是先動手的那個？”
葉塵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身側的瓦面上，手指搭在瓦片邊緣。他偏頭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道完整的笑。笑聲從嗓子裡擠出來，不高，但很清晰，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他笑了兩聲，收住，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廣場方向的遠處。
“不打了。我現在只想每天開門、泡茶、算賬、關門。”
凌清雪看著他嘴角那道殘留的弧度。她看了兩息，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半寸，偏頭看著他，嘴角那道淺弧從深轉淺，從淺轉成了一條抿著的窄線，但眼角還殘留著笑的餘痕。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他搭著瓦面的手背上，掌心覆住他的指節，五指鬆鬆地收攏著。
“那我會算賬。你負責泡茶。”
葉塵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指節鬆開。她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縫間，指節扣合。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拍。他偏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偏頭看著她的側臉，開口時聲音很平，尾音收得很乾淨。
“好。”
月亮在頭頂。從金樹枝葉縫隙中漏下來的月光和新生天道的光混在一起，把整片屋頂照得一片通亮。兩人在屋頂上坐了很久。久到廣場外側的燈火從一排縮成了幾盞，久到萬妖山脈方向傳來了一聲極遠的獸鳴又靜了下去，久到金樹最頂層的枝葉在夜風中晃了第三輪。凌清雪靠在他的肩上，手指搭在他的掌心裡，呼吸從淺轉勻，從勻轉深。葉塵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皮合著，睫毛在月光中垂著，嘴角掛著那道淺弧，呼吸的節拍慢而穩。他把擱在瓦面上的手從她掌下抽出來，把搭在她肩頭的外衫往上掖了掖，手收回來擱回瓦面上。月亮從金樹枝葉縫隙中持續灑落，落在兩人肩頭和瓦面上，把整片屋頂照成了一塊暖金色的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