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的速度比葉塵預想的快。
第三天午後，一個穿著暗灰色勁裝的修士從廣場拐角方向走過來。他的步子帶著一股刻意壓慢的架勢，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一道和那天三個修士相同的三角劍徽。他走到茶館門口時停了一步，目光從門匾上掃到門檻內側的櫃檯上，又從櫃檯掃到後院方向阿七練劍的影子上。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刀柄上，指節收攏了一拍，往前邁了半步。他邁出去的那半步還沒踩到石階上，旁邊矮灌木後面站起來兩個人。人皇衛隊的修士，段浪留在茶館外圍值守的那兩個。左邊那個從灌木後面側身走出來站定了，右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偏頭看著暗灰勁裝修士。右邊那個從另一側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枚人皇衛隊的令牌翻了個面，牌面上的暗金色山紋在日光下亮了一拍。
“混沌之主的店。你敢砸？”
暗灰勁裝修士的腳步停在了石階外側。他的目光從左邊修士臉上掃到右邊修士手裡那枚令牌上，又從令牌掃回茶館門匾，最後落在門檻內側葉塵端著托盤從舊木桌旁邊走過的側影上。他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指鬆開，退後一步站定了，嘴角從繃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說不上是笑——是那種把什麼東西硬吞回去之後臉上留下的痕跡。他轉身朝廣場拐角方向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之後幾天又有兩撥人從廣場拐角方向摸過來。一撥是三個散修，腰間別著和那天三人相同的木製令牌，走到矮灌木旁邊時被值守的修士攔住了，沒說滿三句話就退了。另一撥只有一個人，身形高瘦，面龐削尖，從廣場另一側的小巷裡繞過來，想從茶館後門方向摸進去。他還沒走到後門外的石板路上，藥塵從金樹下的石凳上站起來，手裡攥著空酒壺，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從高瘦修士臉上掃到他腰間藏著的一截短刃上，又從短刃掃回他面龐，翻了個白眼。
“後門也是你能走的？”
高瘦修士的步子停在了後門外的石板路邊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截短刃，又抬頭看了一眼藥塵靠在門框上的姿態，把短刃往衣襟裡塞了半寸，轉身朝來時的巷口走了。藥塵把空酒壺從手裡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擱回石凳側面，重新坐回去閉了眼。他的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尾音帶著慣常的欠揍勁。
阿七從那以後不再把麻煩往茶館裡帶了。他每次從外遊歷回來時舊布包上多出來的金羽從三根攢到了七根，面龐曬得更深，肩背更寬，步子比之前更穩，但再也沒有被人追著衝進門檻過。偶爾有仇家從廣場拐角方向追過來，他會在矮灌木外側停下來，轉身面對追來的人，把破風三式從頭走一遍。追來的人從最開始的三五個金丹修士變成了後來的獨行散修，修為從金丹中期降到了初期，再到後來阿七甚至不用拔劍，只憑起手式的弧線走向就能讓對面的人停步。他解決完事情之後從廣場外側繞回茶館後門，洗了手換了衫，走到櫃檯前面接過葉塵遞來的茶杯，灌下半杯之後開口說一句“解決了”。葉塵把抹布擱在臺面上偏頭看他一眼，把空杯子拿回來添了茶擱回去，不接話。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阿七從後門走進來時的步子掃到他接杯子時手腕的穩度上，又從手腕掃回他面龐上那道從緊轉松的嘴角弧度上。他把壺嘴從唇邊移開，抿了一口之後擱在膝蓋上，偏頭看著櫃檯後面的葉塵。
“你師父教人都是拐彎的。”
葉塵把架子上的杯子拿下來擦了一遍又放回去。他偏頭看了藥塵一眼，眉毛動了一拍，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拐彎才記得住。”
凌清雪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她的右手搭在冊頁上，筆尖擱在硯臺旁邊，左手擱在膝蓋上。她偏頭看著櫃檯後面葉塵擦杯子的側臉，目光從他手上的杯子掃到他嘴角那道殘留的弧度上，又收回來落在冊頁上。她把筆從硯臺旁邊拿起來落在冊頁邊緣，寫了一個數字之後擱回去，偏頭看著他。
“你教阿七和教當初教我一樣。”
葉塵把擦完的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下一隻。他的目光落在杯沿的弧面上，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他偏頭看著凌清雪，眉毛動了一拍。“我教你什麼了？”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她偏頭看著他擦杯子的手，目光從他指節間的密實度掃到他手腕上的舊痕上，又收回來落在賬本封面上。“你沒教我。你只是做了。我看著學的。”她把筆擱回硯臺旁邊，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賬本封面上，偏頭看著他。“你在外門破屋裡練破風三式的時候我在龍骨洞裡看著。你在火煉獄裡跟火蜥王對撞的時候我在洞外看著。你在天道之淵裡跟無名之影硬碰硬的時候我在雲層上看著。你從來沒有教過我任何東西。你只是做，我看著，然後學會了。”
葉塵把手裡最後一隻杯子擦完擱回架子上，把抹布從架邊上拿起來搭回肩上。他偏頭看著凌清雪的側臉——她的目光落在賬本封面上，嘴角那道弧度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深了半分。他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擱在架邊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經過她身側時停了一拍，側過半張臉。“那你學會什麼了？”
凌清雪偏頭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了半分。“學會了。你沒教，但我學會了。”葉塵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繼續朝後門口走了兩步。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比平時鬆了半寸。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翻了個白眼，壺嘴擱回唇邊抿了一口。阿七坐在舊木桌旁邊端著茶杯，偏頭看著兩人的方向，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沒有說話。小月蹲在後院的地上畫靈紋圖，畫完抬頭看了一眼靈兒，靈兒點頭，小月的嘴角咧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