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疊紙從蘇清月手裡遞出去,蕭逸沒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的邊角,上頭蓋著蕭家商鋪的印鑑,字跡模糊間隱約能辨認出“庚午年三月支銀三百兩”幾行。蕭逸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把手裡的退婚書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清月。
“蘇大小姐,你說什麼聘禮預支?我怎麼聽不懂。蕭家每年送來的聘禮都是真金白銀入的蘇家公賬,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賬面上的事還是少插手為妙。”
他這話說得陰,暗裡在說蘇清月不懂規矩、手伸得太長。蘇老夫人果然皺了皺眉,朝蘇清月看過來:“清月,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蘇清月沒急著答話,她捏著那疊紙走上前兩步,在蕭逸面前站定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白玉臺的距離,測試石還立在那裡,表面殘留著她掌心摁上去的一點溫度。
她把紙頁翻開第一張,朝廳裡所有人亮出來。
“庚午年三月,蕭家以“籌備婚儀”為名從蘇家賬上支銀三百兩,經手人是蕭家大管事劉福,批條上的簽章是蕭家主本人。”她又翻一張,“庚午年八月,又以“添置聘禮物件”為由支銀二百兩,收條上寫的用途是“東市購紅綢緞五十匹,北街打金簪二十對”。”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清脆脆地迴盪在廳堂裡:“蕭家這些年陸陸續續從蘇家賬上支走了多少,賬房有底簿,要不要我讓人把底簿抬出來,一筆一筆對?你們蕭家名義上送來的聘禮,轉頭又拿了回去。三年下來,蘇家不僅沒收到聘禮,反而倒貼出去兩千多兩銀子。”
廳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幾個坐在後排的旁支族人互相交換眼色,蘇家賬房那位老先生低頭掐著手指頭算了一算,抬頭看蕭逸的表情己經有了些微妙。
蕭逸的臉沉下去了。
他沒想到蘇清月真的拿了證據出來,而且是白紙黑字蓋了章的賬目。那些錢確實是他爹私底下以聘禮週轉的名義從蘇家借走的,名義上是添置聘禮,實際上全填了蕭家商貿上的窟窿。這些事本不該讓外人知道,蕭家老爺子再三交代過“等過門了再慢慢抹平”,誰能想到蘇清月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廢柴,手裡攥著賬本?
“蘇大小姐有心了,”蕭逸乾笑了一聲,“那些都是長輩之間走動的往來,你一個小輩拿著賬本翻來翻去怕是不太妥當。再說今日是我來退婚,你跟我說這些陳年舊賬有什麼用?”
“退婚可以。”
蘇清月把那疊紙收回來,捏在手裡,抬眼看著蕭逸。她今日從崖底回來之後,那雙眼睛裡的紫色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層,但在廳堂的日光裡微微泛著幽冷的光,看人的時候讓人莫名其妙地發毛。
“但是蕭逸,你聽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說,“今天不是你休我,是我蘇清月不要你。”
她把退婚書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了兩半。紙頁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像一匹綢緞被人從中扯斷。她撕完了,把碎紙往蕭逸腳前一撒,從袖口又掏出另一張紙來。
這回是一張正式的、按了手印的賠償文書。
“聘禮預支兩千三百兩銀,按照蘇家族規,單方面退婚一方需賠付對方三倍聘禮之數。蕭逸,你現在把六千九百兩銀子交到蘇家賬房,從此你蕭家的婚書在我蘇家作廢。否則,我就拿這賬本去東荒商盟告你蕭家借貸欺瞞、騙取聘銀。”
她說完這段,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對了,我剛才忘了說,那張收條上有你蕭逸的親筆簽名。庚午年八月添置金簪那批,批條上的落款我記得是你的字跡吧?要不要請個鑑字的先生來認認?”
蕭逸的臉色徹底白了。
廳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蘇老夫人的柺杖半懸在空中,忘了往地上頓。蘇長河張了張嘴,眼睛盯在蘇清月身上,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一缸子顏料。
蘇靈兒第一個動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拉住蘇清月的袖子,眼眶紅紅地喊:“姐姐!你別這樣,蕭大哥他……他只是一時氣話,你別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咱們蘇家和蕭家多少年的交情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想去夠蘇清月手裡那張賠償文書。蘇清月手腕一翻躲開了,但蘇靈兒的手指在她胳膊上劃了一道,力道不輕,立刻浮起一道紅痕。
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紅印。
然後她抬起手,當著所有人的面,“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扇在蘇靈兒臉上。
這一巴掌下去,半點兒沒收力。蘇靈兒的頭被扇得往旁邊一偏,粉色的珠花從髮髻上飛出去一顆,骨碌碌滾到門檻邊。她捂著臉,懵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嘴唇哆嗦著:“姐姐……你打我……”
“我打你是因為你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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