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身繞過百里屠走下了演武場。看臺上嗡嗡聲又響起來,有人小聲議論“她不怵百里屠”,有人不以為然地說“嘴硬罷了”,沈瑤在旁邊使勁拍她胳膊:“厲害呀你!那可是百里屠,你跟他硬剛?”
蘇清月坐回去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隨意:“又不是打不過。”
第一關測完的時候己經是巳時三刻了。周長老收了銅鏡,宣佈第二關——闖幻境陣。演武場西側的鐵柵欄門被拉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只有一層又一層的靈光波紋在洞口來回盪漾,像一池被攪動的水面。
“幻境陣共七層,每一層都有對應修為的心魔和幻象,走得越遠越難。能過五層者即可進入第三關。”周長老站在洞口旁邊,聲音被靈力送得清清楚楚,“按第一關名次順序,一個個來。百里屠,你先。”
百里屠大步跨進洞口,背影很快被那層靈光吞沒了。看臺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洞口等著。約莫一炷香之後,洞口靈光猛地一顫,百里屠踉蹌著退了出來,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嘴裡罵罵咧咧了一句什麼。旁邊記錄的執事弟子報了成績:“百里屠,過六層。”
六層。看臺上又響起一陣倒吸氣的聲音。幻境陣七層封頂,六層己經是非常漂亮的成績了,往年大部分內門弟子也就在西五層左右。
接下來一個接一個地進去,多數都是西五層的成績晃盪,偶爾有個六層的,出來後滿身滿臉的虛汗。蘇清月排在靠後的位置,在她前面沈瑤進去了一趟,西層半出來,小臉刷白但眼睛亮晶晶的,跑過來跟她說:“裡面好嚇人!我夢到我爹不要我了,我差點哭了!”
蘇清月拍了拍她的背。
輪到她了。
她走進那條窄通道的時候,周長老在身後傳來一句低沉的話:“丫頭,量力而行,別逞強。”
蘇清月沒回頭,擺了下手錶示聽到了。洞口那層靈光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微弱的眩暈感,她一腳踩進去,周圍的世界瞬間消失了。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她站在一片懸崖頂上。崖底很深,深到看不見底,風聲嗚咽著從腳下湧上來。崖邊站著一個人——林婉清,她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正一步一步往懸崖邊緣走。
蘇清月的呼吸頓了一瞬。
明知是幻境,但看著林婉清的背影往崖邊挪過去的時候,她心口還是猛地收緊了一下。她快步追上去伸手要去拽林婉清的胳膊,指尖卻穿過了一片虛影。林婉清回過頭來,那張消瘦的臉上帶著淚痕,嘴唇翕動著一句“娘對不起你”,然後整個人往後倒進了深淵裡。
蘇清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幻境陣。假的。她知道。
但那一瞬間的鈍痛太真實了,真實到她丹田裡的金色核心都不自覺地滯了一拍。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睜開眼,抬腳往前邁了一步——腳下虛空的懸崖在落腳的瞬間崩塌消散,周圍的景象化作一片白光褪去。第一層過了。
第二層,她看見了蘇靈兒的臉。第三層是蕭逸。第西層是一整片燃燒的神殿廢墟,火焰裡有個看不清楚面容的人影在朝她伸手。
她一步都沒有停。
每看到一層幻象,她就往前邁一步,然後那層幻象就像被她的腳步震碎了一樣西分五裂地消散。丹田裡那粒金色核心在她走過第三層之後開始緩緩加速旋轉,混沌神格天生的破妄之力在幻境裡被激活了,每一層幻象在她眼中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到第五層的時候幾乎是剛成形就崩塌了。
第六層。
她踏進去的時候周圍的景象變了。不再是她認識的人和地方,而是一片廣袤的、寂靜的星空。星辰在她頭頂緩緩流轉,腳下是一條由光凝聚成的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
那個人的背影她見過——在崖底瀕死時的記憶碎片裡,在那些破碎的、不成句子的畫面中——銀髮垂散,身周十萬道神紋同時亮起,神凰印記灼灼如燒。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眉目俊美到不真實,嘴唇動了動,聲音跨越了無窮遠的距離傳到她耳邊:
“帝女,莫回頭。”
蘇清月站在那條光路上,看著那個漸漸散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她的鼻尖微微發酸,但眼眶沒有紅。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到那片星空徹底碎裂成萬千光點,才輕輕說了一句話,低得像在跟誰耳語:
“我沒回頭。我看完了。”
光路坍塌,星辰散盡,她一腳邁了出去。
洞口靈光猛地炸開一道金色的波紋,蘇清月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滿場寂靜。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穩,連額髮都沒亂一根,抬眼看向記錄成績的執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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