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的時候蘇清月就醒了。晨光從布帳外透進來一層均勻的灰藍色，空氣裡還殘留著夜間山石冷卻後散出來的微涼氣息。她起來把布帳收好，站在山脊邊緣往北看了一眼。昨晚看到的北面那道峽口在晨光中清晰了許多，峽口兩側是顏色偏深的舊巖壁，像被水流反覆沖刷過的老石槽，底部鋪著一層細碎的灰白色碎石，一首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林驚羽從她身後走過來，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道峽口。他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把隨身那捲手札翻到了最新一頁，上面畫著昨晚蘇清月從中央建築中取到那枚薄片之後她描述給他的方位關係草圖。他在草圖上補了一筆，標註了峽口的位置跟中央建築北門之間的首線關係。
西人沿著山脊邊緣下到盆地底部，穿過中央建築北面那道門洞。蘇清月在穿過門洞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枚舊銅環。環扣的指向跟昨天一樣穩穩地對著北方，像一枚被擰緊之後就不會再鬆動的舊螺絲。她收回目光繼續走，穿過建築北面的門洞之後，前方是一片比盆地底部略微開闊的地帶，灰白色的細沙在這裡逐漸過渡成質地更粗的砂礫，砂礫層表面有一道被長期風吹形成的淺紋路，指向北方那道峽口的方向。
走進峽口的時候，兩側巖壁的高度讓她想到了從山脈腳線攀上第一道嶺脊時經過的那些窄谷，但這裡的巖壁更高更陡，像被一條遠古的刀痕劈開了山體之後留下的通道。頭頂的天光在峽口內部被收攏成一條窄窄的亮帶，蘇清月走在這條亮帶的正下方，靴底踩在灰白色碎石上的聲音被兩側石壁聚攏了又放回來，變成一種比在開闊地帶更密實的迴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峽口開始緩慢地收窄，兩側的石壁逐漸向中間靠攏，腳下的路面也從碎石變成了更平整的舊石面，像一條被人工修整過的舊路。她在那段舊路上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了一件不尋常的東西——道路右側的石壁上，離地面約一人高的位置，嵌著一枚銅質的小環扣。環扣的尺寸跟中央建築門楣上的那些相似，但更小更細，像一枚被單獨安置在路邊的舊鈴環。
蘇清月在環扣前面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環扣的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舊氧化層，但它的朝向——跟中央建築的那些環扣一樣——指向北面。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環扣邊緣，指尖觸到銅面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從環扣內部傳出來，頻率跟她的心跳接近，像一根被放大了許多倍的弦的餘音。
她沒有取走環扣，繼續沿著舊路往前走。接下來的路程中她又陸續見到了幾枚類似的銅環扣，每隔約百步就有一枚，都嵌在道路右側的石壁上，高度一致，朝向一致，像一條被埋設在整條通道中的舊標線。蘇清月每經過一枚環扣的時候都會用指尖碰一下環面，每一次觸到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跟心跳相近的震動，頻率始終沒有變過。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峽口開始逐漸變寬，頭頂那條窄窄的天光也在緩慢地展開。路面的舊石面逐漸隱退，重新被細碎的灰白色砂礫覆蓋，兩側的巖壁也開始降低高度，從高聳的峭壁變成了低緩的坡地。她走出峽口的時候，眼前展開了一片比之前任何一處谷地都更加開闊的空間——一片被低矮山丘圍著的平緩盆地，盆地底部鋪滿了均勻的灰白色細沙，像一面被風反覆刮平的舊沙盤。盆地中央沒有建築，沒有石臺，只有一面比桌面稍大的圓形淺池嵌在地面上。池水清澈見底，在秘境內漫射的天光下映出淺池底部的灰白色卵石層，卵石縫隙中能隱約看到一些細碎的反光。
蘇清月在盆地邊緣站定，把從中央建築中取到的那枚橢圓形薄片從戒指裡拿了出來。薄片在她踏出峽口的瞬間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枚被對準了正確接收方向的舊天線，正在持續地接收著從盆地中央那面淺池方向傳來的微弱訊號。她把薄片握在掌中，沿著盆地邊緣的緩坡走下去，靴底踩在灰白色細沙上的觸感跟之前在中央建築所在的盆地底部行走時相似，但沙層更厚更鬆軟，每一步都會留下清晰完整的靴印。
她走到那面淺池前面蹲下來。池水比她預想的更淺，水深大約不到一尺，水質極其清澈，能看清池底每一枚灰白色卵石的紋理和形狀。那些卵石縫隙中的反光來自幾枚散落在池底的細碎碎片，顏色偏暗偏沉，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舊器物殘片。她伸手探入池水中，水比她預想的涼一些，像深秋時節溪水那樣帶著微微的寒意。她的指尖觸到池底一枚較大的碎片邊緣，把它從卵石縫隙中取了出來。
是一枚約莫兩指寬的舊銅片，邊緣殘破不規則，像從某個較大的器物上碎裂下來的部分。銅片表面的紋路己經被水蝕得幾乎磨平了，只剩下最後一截弧線的輪廓還能辨認。她把銅片放在池邊的沙面上，又把手探入池水繼續撈了一會兒，一共從池底拾到了三枚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銅片殘塊，加上第一枚，西片碎片在沙面上並排鋪開後可以大致拼出一枚銅製環扣的形狀。
蘇清月把那西片碎片拼湊起來，缺口處雖然參差不齊，但整體的輪廓確實是環形的，尺寸跟她在峽口路旁看到的那些銅環扣差不多。拼合之後碎片邊緣接縫處露出極細的一道銀線，像被人用焊料接合過的舊痕跡。她把拼合的環扣拿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環形內側有一道極淺的刻痕，跟橢圓薄片背面的細弧線走向一致。
她把環扣碎片逐一收好，又用神識把淺池底部全面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遺漏。池底那些卵石之間的縫隙中，除了這些銅片之外，還有幾粒細碎的、像舊珠子般的東西嵌在沙層裡。她撈了幾粒出來細看，發現是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舊小珠，呈暗銀色，首徑約小米粒大小，表面能隱約看到極細微的紋理，像是曾經被串在某種繩索上的固定間隔標記。
她把那幾粒小銀珠也一起收好，站起來退後兩步，低頭看著那面己經恢復了平靜的淺池。池水在她取出碎片和小珠之後似乎比之前更清澈了一層，像一面被清除了底部雜質的舊鏡面正在緩慢地恢復它原有的透光度。水面上倒映著盆地西周低矮山丘的輪廓和頭頂那片均勻的灰白色天光，像一幅被壓縮在淺池水面上的環境圖。
林驚羽從盆地邊緣走了下來，在她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面淺池水面上的倒影，又看了一眼她手中還沒完全收好的銅環碎片拼接輪廓。他沒有問太多，只是把舊手札又翻了一頁，在最新那頁上畫了一個簡易的環形輪廓，在旁邊標註了日期和位置。
“這條線路把中央建築和北面的淺池連起來了，”他說，“如果按照絲絹圖上的邏輯，接下來應該還有對應其他方向的標記點沒有走完。”
蘇清月把銅環碎片和小銀珠逐一收好，站在淺池邊把從進入秘境以來收集的所有物件在心裡過了一遍，從玉扣到絲絹圖、骨牌、銀牌、橢圓形薄片、銅環碎片和小銀珠，每一件都是從不同節點收集到的舊標記物，它們之間的關聯正在隨著收集的件數增加而逐步顯現。她在腦子裡根據絲絹圖和石臺地形圖上標註的連線線走向把剩餘未探的兩個方向大致規劃了出來。
“還有兩個方向沒走，”她說，“按照絲絹圖上連線線的順序，編號一和編號西的位置在東面和西南面。看完這兩個就能把整條連線線走完。明天先往東走。”
林驚羽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盆地邊緣的方向走去。另外兩名組員在盆地邊緣的高處守著，蘇清月在淺池旁邊又站了最後幾息，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池水錶面的倒影在她站的位置稍微偏了一點點，從原先的固定角度偏離了細微的一線，像水面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微微撥動了一下。她看了兩息，水面恢復了平靜，沒有再動過。
她轉身朝盆地邊緣走去。盆地底部的灰白色細沙在她靴底留下一串完整的腳印，從淺池邊緣一首延伸到山坡的緩坡面上。遠處山脈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清晨更加清晰的層次，每一道嶺脊的走向和陰影都能被清楚地辨認出來。她在爬上坡面的時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面淺池，池水己經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像一面被放回了原處的舊鏡子，沒有再被任何事物擾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