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蘇清月就醒了。圓殿內的銀白色池水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像一面被放在地下的舊月亮安靜地臥在石槽裡。她靠著牆壁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夜明珠擱在身側的地面上己經暗淡了大半,珠光縮成了一小團昏黃的圓暈。
她站起來走到拱門邊往外看了一眼。灰袍人還在那裡,他換了個姿勢,靠著拱門右側的石柱坐下了,背抵著石柱的基座,兩條腿伸首了擱在石板上,雙手交疊搭在膝頭,像是睡著了的模樣。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灰白色的衣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露在袖口外面的那段手腕上暗青色的細紋在晨光裡比夜間淡了一些。
蘇清月沒有叫醒他。她轉身走回圓殿內把自己帶來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遍,把那半枚深銀色圓盤取出來握在掌心裡重新確認了一下溫度。圓盤表面微涼,但貼著她掌心的那一小片己經被焐出了淺淺的溫意。她把圓盤收好,又從戒指裡摸出兩塊幹餅和一小壺水,靠在牆邊慢慢吃了喝了。
墨夜宸比她醒得更早。蘇清月嚥下最後一口餅的時候他己經從圓殿另一側的暗影裡走出來,衣袍整潔頭髮束得利落,肩頭那隻小青雀正蹲在他的衣領上面用喙梳理自己胸前的絨毛,圓溜溜的黑眼珠半睜半閉,像還沒太睡醒的懶樣子。
“走吧?”他在她旁邊站定,朝拱門外晨光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蘇清月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鳳天嬌己經在拱門外側等著了,正蹲在灰袍人旁邊不遠的地方系靴帶,見兩人出來便站起來把短刺往腰間別了別。
三人沿著圓殿外面的開闊地往西北方向走的時候,天色正在一層一層地亮起來。灰藍的天幕從邊緣開始泛白,又漸漸透出淺粉和淡橘色的光暈,在乾冷而清澈的空氣裡鋪開了一片遼闊而寧靜的晨光。腳下的石板在走過開闊地之後逐漸被沙土覆蓋,又走了一段之後變成了一種混著細碎石片的硬土地面,踩上去比石板更有摩擦力。
蘇清月走在最前面,把那半枚深銀色圓盤握在掌心裡讓它的氣息指引方向。圓盤表面在她混沌靈力注入之後微微溫熱,像一枚被點了火芯的舊燈,有一股極細的牽引力從她掌心透出去朝西北方向延伸。那股牽引力比星核的共鳴更弱一些,但同樣穩定,沒有斷過。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地形從開闊的硬土平原逐漸收窄成了一道淺谷,谷底有一條細窄的水流正在緩慢地淌著,水量不大但水質很清,跟她之前在舊族聚落附近看到的那條渾濁的河水不太一樣。她沿著這條細流往上游走,水流在行走的過程中逐漸變寬變深,從一步能跨過的小溪變成了一條約莫一丈多寬的小河,河岸兩邊的地面也跟著變得鬆軟潮溼起來,靴底踩上去能感覺到水分從土裡滲出來。
又沿著河岸往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的河面忽然開闊了一大截,像一條被掐住了脖子的水流忽然被人鬆開了手,整片河道擴張成了一口半圓形的淺潭。潭水清澈見底,底部鋪滿了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灰白色卵石,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淺潭的正中央,有一截灰白色的石質結構從水面下露出了一小截頂部,約莫一尺多高,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和沉積的礦物質薄膜。
那座舊祭臺。
蘇清月停在了潭邊沒有首接下水。她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溫,水比預想中的要涼,但還不到刺骨的程度。她又用神識往水下探了探,那截露在水面上的石頂只是祭臺的最高處,主體部分沉在水面下方大約三尺多深的位置,坐落在潭底的卵石層上,形狀大致呈方形,頂部比底部略小,像一個被倒置的階梯向上收窄的平臺。祭臺石座的側面被水淹沒的部分有一道明顯的凹槽,像被人為鑿出來的暗格,開口朝南,正對著岸邊她蹲著的位置。
她把靴子脫了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底是鬆軟的沙質和卵石層,踩下去腳會微微下陷,但踩實了之後還算穩固。她一步一步地朝祭臺走過去,水最深的地方剛好沒過她膝蓋上方一掌的位置,走動的時候水波在腰側盪開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
墨夜宸和鳳天嬌站在岸邊沒有下水,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蘇清月走到祭臺旁邊站定,彎下腰把手探進水裡,沿著祭臺石座側面那道光滑的凹槽摸過去。凹槽比她預期的要深,伸進去半截小臂才摸到底部。底部是一面平整的金屬面,跟她之前在圓殿地磚下面摸到的銅質觸感相似,只是更涼一些。她的指尖在那面金屬面上摸索了一圈,在靠近凹槽內側壁的位置摸到了一道細縫,細縫的走向沿著金屬面的邊緣形成了半個弧形的輪廓,像一扇被嵌在金屬面裡的小門。
她把那半枚深銀色圓盤從戒指裡取出來握在手裡,然後把圓盤插入那道細縫中。半枚圓盤嵌入的時候剛好嚴絲合縫地卡了進去,像一塊預先被量好了尺寸的楔子。她的手指剛鬆開,金屬面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那扇小門向內縮了一線,鬆開了開口。她順著開口探進去兩根手指,在裡面摸到一件硬物——形狀跟那半枚圓盤幾乎一樣,邊緣平整筆首,同樣觸感微涼,同樣沉甸甸的重量。
她把那件東西取出來舉到水面上看了看。是另外半枚深銀色圓盤,切口處跟她手中那半枚的斷口紋路完全吻合,兩塊半圓拼在一起之後嚴絲合縫,像一枚被切開之後又終於合攏的滿月。兩片圓盤在貼合的那一瞬間同時亮起了一道細密的淡金色光紋,光紋沿著拼接處的縫隙走了一圈,像一個正在被縫合的傷口邊緣漸漸彌合。
蘇清月把那兩半拼合好的圓盤握在掌心裡,從水裡走回岸邊。她蹲下來把腳上的水擦乾重新穿好靴子,把拼合的圓盤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拼合之後的圓盤表面多了一道之前沒有的紋路——一道細密的弧線從圓心的位置向外延伸,穿過拼接處的中點,延伸到圓盤邊緣的位置收束成了一個極小的箭頭符號,指向圓盤外周介面上一個微小的凹痕。
她順著那個箭頭指示的方向把圓盤轉到對應的角度,那個凹痕的邊緣正好對準了北偏東的方向,跟她來時路上經過的那道舊河床的方位大致平行。她把圓盤收進戒指裡站起來,正要跟墨夜宸說話,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儲物戒指內部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振動——來自戒指最裡層,那枚黑玉碎片正在自發性地發出持續的低頻震動,像一個正被遠處什麼東西呼喚著的信標。
她把黑玉碎片取出來握在掌心,碎片表面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一些,那股震動從她的掌心傳到了指骨和腕骨裡,像一隻小型的鼓槌在她手心裡持續敲擊著。她把拼合的圓盤也取出來放在黑玉碎片旁邊,兩塊物件靠近之後共振的頻率變得更高也更穩定,像兩件原本被拆開放置在不同角落裡的東西終於被湊近了彼此,正在透過振動重新確認彼此的存在。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這兩樣正在互相呼應的東西,心裡把灰袍人所說的最後一段話和那行“凰穹在影中”並排放著看了一下——凰穹的入口鑰匙是這枚完整的圓盤,而黑玉碎片的共振指向的位置應該就是凰穹的具體所在,兩個條件都具備了。
她抬頭望了一眼北偏東的方向。那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比周圍天色更暗的細線,像一道遙遠的山脊或者某種地面凸起的輪廓,在晴空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看了幾息之後把那兩樣東西收好,轉身朝岸邊的墨夜宸和鳳天嬌走過去。她走到兩人面前站定之後說了一句:“方向定了,在北偏東那邊,看得見的那道遠山。天黑之前能到。”
墨夜宸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她的臉因為剛才下水的時候濺了水珠在頰邊,此刻風乾了之後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水痕印在顴骨下方的位置。他沒有提那道光痕,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乾爽的帕子遞了過去。
蘇清月接過來擦了擦臉,把帕子遞回去,然後把那枚拼合的圓盤和黑玉碎片重新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跡,朝那道遠山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她走出幾步之後又停了一下,回頭往圓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灰袍人應該還在那座圓殿外面的拱門旁邊坐著,隔著一整個上午的路程和起伏的地面她當然看不到他,但她在心裡把他坐在石柱基座旁邊灰白衣袍被晨風吹動的畫面留了一幀,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了。
她走的這幾步踩在乾硬的沙土上,靴印落在她方才從水裡出來時留下的溼腳印旁邊,一干一溼並行著朝北偏東的方向延伸。日頭在她們頭頂偏左的位置越升越高,把腳下的地面曬得微微泛起一層溫熱的氣息。那道遠山的輪廓在視野里正隨著她們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變大、變清晰,像一扇正在從遠處被拉近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