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的路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蘇清月自己也說不清是星核融合之後靈力更充沛的緣故,還是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鬆了半截之後身體反而更輕了,反正腳下的步子一刻都沒有慢下來。她帶著墨夜宸和鳳天嬌穿過那片灰褐色的丘陵,繞過舊族聚落的土臺,沿著乾涸的河道邊緣走了大半夜,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己經能看到遠處那道山脊的輪廓了。
她在路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停下來歇了歇腳,把水囊解下來喝了兩口。晨風吹在她臉上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和沙土氣息,但比來時輕了不少,像風也知道她這趟走得夠久了,正在慢慢地換方向。她把水囊遞給墨夜宸,墨夜宸接過去喝了一口之後又遞給了鳳天嬌。
三個人坐在那塊青石上歇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蘇清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深銀灰色的舊指環,指環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沉靜的啞光,內側那道尾羽弧線裡新補的金線在特定角度下會閃一線極細的光。她把指環轉了轉,又把手放下來搭在膝頭。
“過了這道山脊再走大半日,就能看到青雲宗的金光屏障了。”墨夜宸在她旁邊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
蘇清月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碎草屑和細沙。她走迴路上的時候步子比歇腳前又穩了幾分,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在鬆開之後正在慢慢恢復它原本的彈性。
翻過那道山脊的路比來的時候順暢得多,她們在午後時分走過了那片低窪地邊緣的幹河床。蘇清月經過那片幹河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目光掃了一眼河床底部那些被風沙磨得光滑的鵝卵石,她在其中一塊顏色偏深的石頭上停了一瞬,看到上面一層薄薄的舊苔己經徹底乾透了,捲成一層細密的灰白色脆殼剝落在石頭旁邊的地面上。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暮色降臨之前,青雲宗的金光屏障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那道金色光幕在傍晚的天際線下鋪展開來,像一面被穩穩嵌在天地之間的暖金色薄膜,上面的靈力紋路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流轉著,比蘇清月離開時看著更加穩定柔和。她站在那道金光的遠處看了幾息,然後朝山門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山門值守的弟子遠遠地看見她就往裡面跑了。蘇清月走到牌樓下的時候,翠兒己經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山門內側的臺階上,看見她就撲過來,又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腳,上下看了一遍確認她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才鬆了半口氣,然後目光黏在她眉心那道印記上多停了一息。
“小姐,您瘦了。”翠兒憋了半天說了一句。
蘇清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沒多說什麼。她沿著山道往主峰走,墨夜宸沒有跟她一起上去,他在山門牌樓下面停住了腳步,說先去天機閣分館那邊把路上收集的檔案歸整一下。鳳天嬌也沒跟著,她在山門內側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說要曬曬這兒的太陽,比北邊暖和多了。
蘇清月一個人沿著紫竹林的山道上了主峰。暮色從竹葉縫隙裡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紅色光斑。她走過那段紫竹林的時候,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著,像在對一個走了很久才回來的人說“你到了”。
玄清真人正在小樓的廳堂裡坐著,面前那杯茶還是熱的,像是在等她回來。他看見蘇清月走進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右手無名指上多出的那枚深銀灰色指環上,然後落回她的眼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像早就知道她這趟回來的時候會帶著不一樣的氣息:“成了?”
“成了。”蘇清月在茶案對面坐下來,把那枚黑色圓扣和灰袍人留下的舊指環並排放在桌上,把最後一段行程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遍。她說到灰袍人在圓殿消散的時候,玄清真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息,然後他把杯子穩穩地放回了桌面。
“那枚舊指環和帝女星核一起啟用地脈入口的時候,需要你在場嗎?”他問。
“需要。”蘇清月把黑色圓扣收回去,只留那枚深銀灰色的舊指環放在桌上,“這枚指環和星核的靈力要同時注入主峰地脈的封印基座,才能讓整條網路收束歸位。”
玄清真人點了點頭,把桌上的舊指環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又放回了原處。“今晚子時是地脈靈潮最旺的時辰,你的星核經過融合之後正好是靈力最充沛的狀態,時間剛好。你回去歇兩個時辰,子時之前到主峰地脈入口來,我提前把外圍的禁制開啟等你。”
蘇清月應了一聲,站起來把那枚舊指環收好,轉身出了小樓。
她走回靜室的時候夜色己經落了大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桃樹正被晚風吹得輕輕搖著枝丫。翠兒己經把屋裡收拾乾淨了,被褥鋪得又軟又厚,桌上一盞新添的油燈正亮著暖融融的光。蘇清月在桌邊坐下來把戒指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丹藥瓶和乾糧袋子挪到外格,神族遺物那一層按順序碼好——星核、外袍、圓盤、黑玉扣、舊指環,一件挨著一件排得整整齊齊。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燈光隔著薄薄的眼皮透進來鋪成一片暖紅色的暗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逐層地變沉變緩,像一艘剛靠岸的小船正在把帆一截一截地收下來。她在那片暖紅色的暗影中躺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把桌上那盞燈吹熄了,在榻上和衣躺下合上了眼。
子時前一刻,蘇清月推門走出了靜室。夜色正濃,星光灑滿了主峰的山道,風裡帶著夜露打溼竹葉的清苦氣味。她沿著山道走到主峰地脈入口前面的時候,玄清真人己經站在那裡了。他面前那道通往地下靈脈的石門完全敞開,門洞內側透出溫熱的金色微光,像一段被點燃的舊通道正在等她踩進去。
她走到石門前面,右手把那枚深銀灰色舊指環從無名指上褪下來握在掌心,左手按在心口星核的位置,兩股靈力從不同的方向注入那枚舊指環中。指環內側那道尾羽弧線裡新補的金線在靈力注入之後緩慢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從弧線的起點蔓延到終點,整道紋路完整亮起的那一刻,她心口的星核也跟著亮到了跟它同頻的亮度。
她把那枚舊指環放入石門內側的基座凹槽中。指環落入凹槽的瞬間,石門內部的金色微光猛地亮了一瞬,像一盞被重新擰大了燈芯的燈。從基座位置延伸出的金色靈力線沿著石門內側的舊紋路逐條亮起,像一根被重新點燃的引線沿著預鋪的軌道逐寸前進,進入地脈通道深處,沿著整條主峰靈脈的走向向外延伸、分支、擴充套件,把七處節點以及凰穹入口處的銀色石柱全部串聯進了一張完整而穩定的迴路圖中。
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共振,像一口被埋在地底深處的舊鐘被人從遠處敲了一下,餘音從地下深處傳到地表的時候己經被削弱成了一種微微震顫腳底的細密波動。那陣波動持續了大約三西息就逐漸平息了,主峰地脈入口內側的金色微光在波動平息之後收攏成了一層穩定而柔和的底色,像一盞被調到了恆溫模式的燈。
蘇清月把基座凹槽中的舊指環取回來戴回右手無名指上。指尖碰到指環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一股微暖的熱意從指環內側滲出來,沿著她的指根浸潤進皮膚裡,像一段被重新接通的線路在第一次通電時留下的體溫。
她退後一步站到石門外面,看著那道敞開的石門在地脈靈力穩定之後自行緩慢地合攏,門縫中的金色微光在完全閉合之後徹底暗了下去。石門表面恢復了平常那種灰白色的舊石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玄清真人在她身後站了片刻,等她從石門前轉回身來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那條網路己經穩定了。從今往後,血煞宗想再利用神族封印做血引破陣,得先過了這層收束後的鎖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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