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鋪了一地暖融融的白,她翻了個身在被窩裡多賴了一小會兒,聽著院子裡翠兒在廊下掃地時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和遠處主峰方向隱約傳來的晨鐘餘音。星核貼在她心口的位置溫馴地跳著,節奏平穩而輕緩,像一隻睡夠了才開始慢悠悠醒來的貓。
她坐起來洗漱穿戴好,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桃樹果然黃了大半。葉子從邊緣開始泛出一種均勻的淺金色,風一吹就撲簌簌地落幾片下來,飄在石階和青磚地面上鋪了稀稀疏疏一層。翠兒正在把那些落葉攏成一小堆,見她出來了就抬頭衝她笑了笑:“小姐您醒了!早飯還溫在灶上呢。”
蘇清月應了一聲走到廊下坐了,翠兒很快端了粥和小菜過來擱在石桌上。她一邊慢慢吃一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變色的桃樹,秋日的陽光從稀疏的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面和碗沿上投出一片細碎晃動的光斑。她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理了理——封印網路己經穩固了,北境的節點全部處理完畢,最後一枚遺物己經歸位,宗門秘境還有一個多月才開啟。這段時間她可以好好把修為再穩固一下,把這一路上收的幾樣東西重新研究一遍,再陪翠兒去山下的坊市逛逛添置些冬衣。
她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的時候,院門被人叩了兩下。沒等她應聲,門就被推開了,沈瑤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看見她坐在廊下就整張臉都笑開了:“清月你回來啦!昨晚就聽說你回來了,我本來昨晚上就想來找你,翠兒說你睡著了不讓我吵你。”她說著己經小跑著進了院子在石桌對面坐下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清月,“你這趟出去好久啊,都瘦了!路上好玩嗎?”
蘇清月往她面前推了一碟翠兒醃的脆蘿蔔:“還行。就是遠,走的都是荒地,沒什麼好玩的。”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瑤腰間那枚新換的內門弟子玉牌,靈光飽滿成色均勻,“你修為又漲了?”
沈瑤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上個月運氣好,在宗門後山採藥的時候撿到一株三葉靈芝,煉成丹吃了一顆,從築基初期衝到了中期。現在還卡著呢,瓶頸有點厚。不過你回來就好了,我好多修煉上的問題攢著等你指點呢。”
蘇清月笑了一下:“行,下午你有空過來找我,我幫你看看。”
沈瑤連聲說好,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些宗門裡的新鮮事。比如百里屠被周長老關了三天禁閉之後終於老實了,現在見人就繃著臉不說話;比如外門新來了一批弟子,裡面有個人長得跟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好看,天天被女弟子圍著轉;比如玄清真人最近忽然下令把主峰地脈入口的禁制加了三重,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蘇清月聽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口粥。沈瑤見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也就沒追問,又坐了一陣之後起身告辭了。
沈瑤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翠兒收了碗筷去廚房洗,蘇清月還坐在廊下沒有動,日光己經升高了不少,曬在膝蓋上暖烘烘的,秋風偶爾卷幾片落葉從她腳邊滾過去。她把戒指裡那幾件遺物逐一取出來看了一遍,檢查了狀態和靈力儲備,確認全部完好之後又收回去。然後她閉上眼運了一個小周天的功,混沌靈力在經脈裡流轉得順暢通透,像一條被疏透過很多次的河道,水流己經形成了固定的深度和寬度,不會再輕易被外物堵塞。
午飯後她靠在廊柱上翻了一會兒灰袍人留給她的那個舊布袋。布袋裡那疊薄紙她之前只是在趕路間隙匆匆翻過幾頁,現在終於有空從頭到尾細看一遍。前面幾頁是七處節點的詳細位置圖和各處留守人員的輪換記錄,字跡細密但清晰,每一處標註都精確到了方位和距離,還附了每處節點的地脈走向和封印鎖鏈的關聯方式。中間幾頁是北境各分支殘餘人員的分佈情況,人名、住址、聯絡方式、各自的血脈純度和現存靈力狀態,像一份完整的族譜被分條目整理成了表格。最後幾頁的內容比前面更簡略,像是寫的人在體力不太夠的時候斷斷續續補上去的,字跡比前面明顯輕了一些,有幾處筆畫甚至沒能完整寫完就被截斷了。
最後那一頁上只有半句話。前半句還寫得平穩:“若殿下見到此頁時老奴己不在,請將此頁——”後半句筆跡陡然地輕下去,像握筆的手忽然失了力氣,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道斷續的細線之後徹底離開了紙面,再也沒有回來。後面幾行都是空白的,紙面乾乾淨淨。
蘇清月把那半頁紙看了兩遍,把它收回了布袋最裡層。
她把布袋繫好放回戒指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微僵的腰背。秋日午後的日光正暖融融地籠罩著整座靜室,她把廊下矮桌上一本翻了半截的舊功法冊子收好了,正要回屋去,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墨夜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在忙?”
蘇清月走過去開了門。墨夜宸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細長的青瓷瓶,瓶口塞著木塞,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他肩頭那隻小青雀沒有跟來,大約是被留在天機閣分館那邊曬太陽了。
“給你送東西來的,”他把青瓷瓶遞過來,“天機閣北境分館的老庫房裡翻出來的,一罐北境特產的霜蜜,兌溫水喝了對修復經脈暗傷有好處。你這一路走了那麼多天,經脈多少有些磨損,喝幾天這個能補回來。”
蘇清月接過瓷瓶擰開木塞聞了一下,一股清冽的甜香從瓶口溢位來,不膩不衝,像初霜落在乾草上融化了之後滲出來的那種氣息。她塞好木塞道了聲謝,側身讓開院門:“進來坐?”
墨夜宸進了院子在廊下石桌旁邊坐下來,蘇清月去廚房倒了壺熱水端出來,兩個人一人一杯坐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暖洋洋的誰也沒急著說話。院子裡那棵桃樹又落了幾片葉子,有一片恰好飄在墨夜宸的肩上,淺金色的葉面襯著玄色的衣料像一枚別上去的舊徽章。他沒注意,蘇清月也沒提醒。
她低頭轉了一下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深銀灰色的舊指環。環面上的啞光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底色,內側那道尾羽弧線裡的金線在陽光照到特定角度的時候會閃一下細碎的光。
墨夜宸的視線順著她的動作落在那枚指環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開口時語氣鬆鬆的像在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你接下來一個多月有什麼打算?”
“先把修為再穩固一下,”蘇清月說,“然後等宗門秘境開啟。你這段時間住在天機閣分館那邊?”
“嗯,分館那邊有些舊檔還沒整理完,我正好趁這段時間收收尾。”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她一眼,“你如果要去坊市或者附近轉轉,叫上我。我這邊的事可以隨時放。”
蘇清月彎了一下嘴角:“行。”
兩人又坐了一陣,墨夜宸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水之後就起身告辭了。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桃樹的落葉正在他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旁邊又鋪了一層淺淺的金色。他收回目光出了院子,門扇在他身後輕輕合攏了,腳步聲沿著山道往山下延伸,漸漸被竹葉的沙沙聲蓋了過去。
蘇清月還坐在廊下沒有動。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瓶霜蜜的瓷面,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端詳著瓷瓶頸口那圈細密的手工拉坯紋路,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瓷瓶小心地收進了廚房裡一個乾燥陰涼的角落,用一塊乾淨的紗布蓋住了瓶口。
她回到廊下重新坐下來,伸手接住一片正好飄到她面前的淺金色桃葉。葉片在她掌心裡安靜地躺著,葉脈清晰乾淨,像一枚被秋天提前寄過來的信箋,上面的內容還沒有寫。
她低頭看了那片葉子一會兒,然後把它輕輕放在了石桌的桌面上。風從院子裡吹過,葉子在桌面上轉了半個圈又停了下來,朝向正南。她順著那片葉子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日光把整座靜室的院牆和屋頂照得溫暖而明亮,幾片殘留在桃樹枝頭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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