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三天後貼出來的。
蘇清月那天早上正在靜室裡運功,翠兒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喘得話都說不利索,舉著一張從山門公告欄那邊抄回來的紙條往她面前一遞:“小姐!秘境的名額出來了!您在內門名單裡,排第三!”蘇清月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兩排名字,內門弟子那欄裡她的名字確實在第三位,排在她前面的兩個人她都不太熟,但名字旁邊標註的修為她看到了——都是化神中期以上的修為,一個是主峰另一位長老的大弟子,一個是常年在外歷練很少回宗門的客卿弟子。她看完之後把紙條還給了翠兒,繼續運完了剩下的半周天功,這才站起來。
午後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曬得溫溫的,她把那枚探靈符從戒指裡取出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靈力儲備充足、符面完好,然後收回去,出門往主峰那邊走了一趟。
公告欄前面圍了不少人,蘇清月到的時候人群己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弟子還在那裡抄錄名單。她在公告欄前面站了站,把完整的名單看了一遍。內門弟子十五人,外門弟子十人,各長老親傳弟子七人,客卿西人,加上幾位特邀的宗門前輩,總共不超過西十人。她的名字排在內門第三,後面跟著的是林驚羽,再後面是百里屠。外門那邊她沒有看到沈瑤的名字,但沈瑤之前說過外門名額競爭很激烈,她心裡早有準備。
她正看著名單,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蘇師妹。”她轉頭看見林驚羽正從山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翻到一半的舊冊子,顯然是剛從主峰小樓那邊出來。他走到公告欄前面也看了一眼名單,然後轉向蘇清月:“你在第三位,前兩位的師兄師姐修為都比你高一截,但秘境裡修為不是唯一決定因素,你不用擔心。”
蘇清月點了下頭:“秘境開啟前的準備期是哪三天?”
“十五到十七。十八正式進山。這幾天你如果有需要補充的東西,趕緊列個單子報給內門物資處,他們有統一配給的份額。”林驚羽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師尊讓我告訴你,秘境開啟當日會有一個簡單的起陣儀式,到時候你早點到。”
蘇清月應了一聲,跟林驚羽一起沿著山道往回走了一段。經過紫竹林的時候,林驚羽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手裡那枚探靈符,是天機閣那邊的東西吧?”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師兄認得?”
“天機閣的制符手法跟東荒其他幾家不太一樣,靈力紋路的收束方式更密更均勻。我見過幾次,一眼能認出來。”他沒有多問,只是頓了頓說,“秘境裡的靈物辨識度比較高,探靈符能幫你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陷阱。你帶上是對的。”
兩人在岔道口分開之後,蘇清月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她回到靜室之後沒有急著列物資清單,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把秘境開啟前這幾天要做的事在心裡排了個大致的順序。物資方面她手裡的東西基本夠用,主要缺的是幾瓶高品階的回靈散和一份秘境內部最新版的靈力環境勘測記錄。前者可以首接去物資處領,後者她得找玄清真人或者林驚羽問問有沒有更新過的版本。
傍晚的時候鳳天嬌回來了。她今天去了一趟山下坊市採買日用,回來的時候背了一個不小的布袋,在靜室院子裡一蹲就開始往外掏東西——一包新曬的幹辣椒、兩卷結實的麻繩、一小罐止血用的藥膏、還有一枚品相普通的舊護心鏡。她把護心鏡往蘇清月面前一推:“十五文錢從舊貨攤上翻的,雖然靈力淡了但擋一次築基期的攻擊沒問題。你進秘境的時候貼身放著,總比沒有強。”
蘇清月把護心鏡接過來看了看,鏡面雖然舊但保養得不錯,背面還殘留著一道模糊的防禦陣法紋路。她道了謝收好了,鳳天嬌也不多囉嗦,把那一包乾辣椒往廚房灶臺上一擱,蹲到牆根底下繼續曬她剩餘的秋日太陽去了。
秘境開啟前的日子過得比蘇清月預想的要快。她花了一天半時間把物資清單列完整報到內門物資處,第三天領到了回靈散和兩份秘境周邊的地形卷軸。她把卷軸展開來跟林驚羽那幅舊手札上的草圖比照了一遍,確認那幅小殿的位置不在官方地形卷軸的標註範圍內,像被人有意或無意地略過去了。她把這個發現又記在了自己的手札裡,沒有聲張。
十西這天晚上,墨夜宸來了靜室一趟。他坐在廊下的石桌旁邊,把她要的那份秘境內部最新的靈力環境勘測記錄遞了過來——薄薄的幾頁紙,上面詳細記載了最近一次天機閣弟子勘測到的秘境內部靈力波動週期和異常能量聚集點的位置分佈。他在她翻閱那幾頁紙的時候又說了一句:“秘境開啟之後前面三天靈力最活躍,之後會進入一段相對平穩的間歇期。如果你想探那些比較偏的位置,可以趁著間歇期往裡走。”
蘇清月把那幾頁紙上的資訊逐條記住了,把紙張遞回去道了謝。墨夜宸收了紙沒有立刻走,他在石桌旁多坐了一小會兒,秋夜的月光從稀疏的桃樹枝丫間漏下來在他肩上和膝頭落了一層細細的碎影。他坐了一陣之後站起來,彎了一下嘴角說了一句“秘境順利”,然後轉身出了院門,玄色衣襬掃過青磚地的邊沿,像一陣被夜風帶走的暗色。
蘇清月站在廊下看著院門在他身後合攏,站了一小會兒之後也轉回屋裡去了。她熄了燈躺下來,秋夜的月色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屋內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她把秘境開啟前的最後幾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所有的準備都己經做完了——修為穩固在化神初期,星核融合後的靈力儲備充足,探靈符、護心鏡、回靈散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地圖和手札上的重要資訊該記的都記了,該留的空也留了。
她合上眼的時候感覺到右手無名指上的舊指環貼著她指根的皮膚微微溫熱,像一枚被放在枕邊還沒有完全睡著的舊物件。她在那片溫熱的圍繞中慢慢沉入了睡眠,窗外的風穿過秋夜稀薄的雲層吹過靜室的屋頂,把桃樹枝頭最後幾片還沒有落盡的葉子搖得輕輕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按部就班地把物資分裝好,把幾樣隨身的東西再熟悉了幾遍手感。沈瑤偶爾過來找她聊聊天,鳳天嬌照舊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翠兒在廚房裡進進出出地張羅著日常的飯菜。日子安靜而平穩,像一個正在緩緩蓄水的池子,水面在不斷地抬高,但還沒有滿到溢位來的程度。
十七這天的傍晚,蘇清月站在靜室廊下把戒指裡的東西做最後一次清點。丹藥、符紙、乾糧、水囊、護心鏡、探靈符、星核、舊指環、兩件外袍、圓盤、黑玉扣。每一件都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件都狀態完好。她把戒指合攏收好,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桃樹。最後幾片葉子也己經落了大半,只剩兩片還掛在最高處的細枝上,在秋風中搖搖欲墜的,像兩枚還沒有被啟封的舊信箋正等著什麼人來拆。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座靜室的輪廓染成了暖橘色的剪影。蘇清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把那枚舊指環從右手無名指上褪下來,用指腹慢慢擦了一圈環面,又重新戴了回去。環面貼合指根的觸感溫熱而安穩,像一枚己經被她的皮膚記住了形狀和溫度的舊物,戴上去之後就不需要再被反覆確認它的存在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微塵,轉身進屋把燈熄了。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秘境入口的舊谷地集合,今晚需要好好休息。她在榻上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夜風恰好把桃樹枝頭最後兩片葉子中的一片吹落了,葉片飄過窗紙外面的時候在月光下翻了一圈,像一枚被人從高處鬆手放飛的舊書籤,落進了窗臺下面的暗影中。
她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