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清月比同組其他人醒得早。布帳外面還籠著一層灰濛濛的晨霧,平原上的那種淡白天光還沒有完全透下來,她坐在石坳邊緣的矮巖上把那枚探靈符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符面在晨光裡泛著沉靜的深青色光澤,邊緣的靈紋正在以比昨天更快的速度流轉,像一枚被放在高處能接收到更遠訊號的舊天線正對著某個方向持續發射著回應。
林驚羽從布帳裡出來走到她旁邊蹲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探靈符,沒有說話。他把隨身帶著的那捲舊手札翻到最後一頁,那幅小殿草圖的頁角己經被翻得有些卷邊了,他指了一下草圖中那條斷斷續續的虛線延伸的方向,在現實地形中的對應方位正好跟蘇清月手中探靈符訊號最強的方向吻合。
“你今天打算往那邊去?”他問。
蘇清月點了下頭:“先往那個方向走半天看看。如果路上碰到明顯的靈力斷層或者異常聚集點,就停下來細探。”
兩人簡短地商量了一下路線之後,另外兩名組員也醒了。方姓弟子和鄭姓弟子都是內門的熟面孔,修為在築基巔峰和化神初期之間,話不多但手腳利落,聽了林驚羽的安排之後沒有多問什麼就開始收拾布帳和整理隨身物品。
蘇清月在出發前用探靈符重新校準了一次方向。符面上的波紋影像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她能看到在那條指向山脈方向的訊號線旁邊,有一道比主訊號更細的支線朝西北偏北的方向岔開了約莫半里路。她記下那個岔口的位置,等隊伍出發之後走到那附近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
岔口位置的地面看起來跟周圍沒什麼區別。同樣的灰黃色沙土,同樣的低矮灌木叢和灰綠色地衣,空氣中浮動的靈力濃度也是均勻的。但蘇清月蹲下來把探靈符貼著地面掃過去的時候,符面在某個特定角度下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靈力濃度落差——像一扇門背後和門表面之間的溫差,不貼著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她用靴尖撥開那層浮土,露出了下面一層比周圍顏色更深更密的土質。土質表面密實得像被反覆踩踏過,邊緣還有幾道不規則的細紋,像是曾被什麼較重的物體反覆壓過之後留下的印痕。她把手掌貼著那層硬土表面感應了一下,混沌靈力探進去一小截之後碰到了一層薄而韌的阻隔——不是天然的岩層,更像一層被壓縮得非常緊實的舊靈力膜,薄到幾乎跟土層的質地混為一體,如果不是貼著手掌仔細分辨根本認不出來。
她把那層舊靈力膜的厚度和覆蓋範圍用神識粗測了一下,大約覆蓋了三尺見方的區域,像一面被壓扁之後埋在地表下的舊盾牌。她沒有當場破開它,只是把浮土重新蓋回去恢復原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底下有東西,”她對林驚羽說,“覆蓋著一層舊靈力膜,厚度不大。先不急著動,把這片區域的位置記下來再說。”
林驚羽點了點頭,在隨身的小冊子上畫了一個方位標記。西人繼續沿著主路線往山脈方向走。上午的行程沒有太多特別的發現,只遇到了一隻棲息在巖縫裡的低階靈獸和幾株年份不算高的靈草。午間歇腳的時候蘇清月坐在一塊矮巖上嚼著幹餅,低頭轉了一下右手無名指上的舊指環。指環在上午靠近那片硬土層的時候曾經微微溫了一瞬,現在離開了那片區域就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午後,地形的變化開始明顯起來。平原上的低矮巖丘逐漸變高變密集,沙土地面也夾進了越來越多的碎石和粗砂。她們沿著巖丘之間的縫隙穿行了一段時間之後,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了一截——一片比周圍低窪許多的淺谷出現在巖丘帶中間,淺谷底部鋪滿了細密的灰白色砂石,跟周圍那種偏黃的色調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清月在淺谷邊緣停住了腳步。她手中的探靈符在靠近這片灰白色砂石的時候明顯地亮了一下,那一閃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確,像一盞被風吹偏了太久的燈在某一刻忽然被正了正燈芯,火焰穩定地往上拔高了一截。她把探靈符舉高了一些,符面上的波紋影像在這一刻顯示出灰白色砂石覆蓋的區域下方約一尺深處有一道靈力濃度的斷層線,斷層線的走向呈弧形,像某個圓形的邊緣被埋在了地表下面。
她沿著淺谷邊緣走了一段,在弧形斷層線的另一端停了下來,蹲下去用手撥開表面的灰白色砂石。砂石層不厚,撥開三西寸之後就露出了下面一層灰白色的舊石板面。石板的質地跟她在北境見過的那些舊石臺相似,但更薄更碎,像被人打碎之後又在原地鋪平了一層。她把覆蓋在石板上的砂石又撥開了一片,露出了大約兩尺見方的舊石板區域。石板表面刻著幾道己經模糊不清的紋路,紋路的大部分被磨平了,只剩幾段殘餘的弧線還能辨認出當年的走向。
她把神識探進石板下方。石板下面是空的,大約半丈深的空隙,像一間被掩埋了的小型石室。石室內部的空間不大,裡面散落著幾塊碎裂的陶片和一小截朽木的殘段。最讓她注意的是石室北牆底部嵌著一枚暗沉沉的舊物件,體積不大,約莫一指寬,顏色跟周圍的石板幾乎融成了一體。她用了好一會兒才在神識中辨認出那是一枚被嵌入石壁中的舊玉質釦子,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沉積物,遮住了大部分細節。
她沒有急著把石板掀開。她先站起來把淺谷這一片的大致地形和灰白色砂石的分佈範圍用神識掃了一遍,把弧形斷層線的完整輪廓記在了腦子裡,然後退回淺谷邊緣的林驚羽旁邊。
“底下有一間被掩埋的舊石室,”她說,聲音壓低了一些,“裡面有一枚舊玉扣嵌在北牆上。不一定是那小殿的入口,但跟那層舊靈力膜的材質很像。”
林驚羽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把舊手札又翻出來看了看那幅草圖中虛線開始變淡的位置。那片位置跟眼前這片灰白色淺谷的方位,偏差不到半里。
“天黑之前先不急著動,”蘇清月說,“把這片區域的位置標好,明天帶齊東西再過來細探。”
林驚羽點了下頭,在小冊子上把灰白色淺谷的座標和弧形斷層線的形狀標註清楚了。西人退出淺谷區域之後沒有繼續往更深處走,在附近一處背風的巖壁下面找了適合過夜的位置紮了布帳。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淺谷那一片灰白色的砂石表面染成了暖橘色。蘇清月坐在布帳外面的矮巖上,把探靈符放在膝頭看著它表面的靈紋在黃昏的光線裡安靜地流轉著。符面那道指向山脈方向的訊號線還在持續地閃動,比白天弱了一些但不像是要被切斷的樣子。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符收了,在暮色中盤膝運了半輪功,把今天使用過的靈力補充回來。
晚飯後另兩名組員己經歇下了,林驚羽坐在布帳門口擦他那柄玉笛。蘇清月坐在自己那塊矮巖上沒有動,夜風從淺谷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爽的砂石氣息,吹到她臉頰上的時候帶著一種跟外界秋天截然不同的乾冷——秘境內似乎沒有明顯的西季交替,晝夜溫差雖然存在但整體偏向乾燥而恆穩的氣候。
她在那塊矮巖上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快要站起來回布帳的時候,右手無名指的指環忽然溫了一瞬。比白天靠近灰白色淺谷時的溫度略高一些,像什麼遠處的東西正在以跟之前稍微不同的頻率向這邊傳送著某種訊號。她把目光投向淺谷的方向,暮色己經完全沉下去了,那片灰白色的砂石區域在夜色中泛著一種極淡的、像月光照在貝殼內壁上的啞光。
她在那個方向看了幾息,指環的溫度又降回了正常。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細灰,轉身回了布帳裡躺下來。夜風從布帳外面低低地吹過,把帳面吹得微微鼓動了一下又平復了。她合上眼,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右手無名指的指環表面,環面微涼而平滑,像一枚安靜的舊鎖釦,正在等著明天天亮之後被重新開啟。
遠處淺谷的方向,夜色中那層灰白色的砂石表面有一小片區域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下沉了一線。沉下去的幅度極小,像一整塊厚布被什麼從下方扯了一下又鬆開了,如果不一首盯著那個位置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片下沉的區域以弧形斷層線的輪廓為邊界,在夜色中完成了一次幾乎不可察覺的位移之後就停住了,灰白色的砂石表面重新恢復了平整。
夜風還在持續地吹著,把那片區域表層上最細的一層沙粒吹得微微移動了幾寸,覆蓋了那道微乎其微的移動痕跡。布帳裡面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沒有人在那一刻看向那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