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算短了。
天氣是越來越冷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葉子，被西北風一刮，撲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院牆根兒的青苔都蔫了。
這日天剛透亮，演武場那邊就熱鬧了起來。
秦雲迪穿了件半舊的夾襖，倚在院門口的花牆上，望著院子裡正呼哧帶喘、一下一下踹著木樁的齊安泰。
她掏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的嗑著。
一個多月前，她頭回“上崗”那會兒，這尊小祖宗連馬步都蹲不穩當，兩條小短腿跟灌了鉛似的，半蹲不蹲就嚎得驚天動地，恨不得全府人都知道他被一個丫鬟收拾了。
如今再看——
齊安泰一記側踢掃在木樁上，“砰”一聲悶響，木樁晃了兩晃；緊跟著一個後撤，腳下換步，回身又一記首拳，快得帶起一陣風。
動作還帶著孩童特有的虎氣，可那腰、那腿、那眼神，跟一個多月前判若兩人。
晨光從屋簷下漏下來，斜斜地落在他臉上，額角沁著一層細汗，半舊的短衫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卻偏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勁兒。
“行啊，安泰少爺。”秦雲迪扯著嗓子誇了一句，末了話鋒一轉，“不過你這一腳還是差了點火候——側腰露出來了，對手要是機靈，一記擺拳就給你撩翻了。”她頓了頓，惡意地補了一句，“就跟上回那隻咬人的大黃狗似的，你一個不防，就被它薅住褲腿。”
“你！”齊安泰臉一紅，一梗脖子，彷彿被人踩住了軟肋，“那是狗！能跟人一樣嗎！”
“人有時候，比狗更會咬人。”秦雲迪眯著眼，慢條斯理，“所以別停了，再踢五十下。”
“五十下？！”齊安泰瞪圓了眼。
“多練五十下，多聽一章。”秦雲迪悠悠然地晃了晃手裡的茶碗，“今兒這章《刀客西行》，講到他斷腕之後那段，你不想聽了？”
齊安泰一聽，到嘴的抱怨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憋著一口氣，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對著那根木樁，又“砰、砰、砰”地踢了起來。
他實在太想知道那個斷腕刀客後面到底怎麼的了。
為了那口“下回分解”，這小祖宗這一個月，硬是把一身軟乎乎的肉，練成了結結實實的腱子肉。原先捏一把都是軟綿綿的，如今隔著衣料都能摸到硬邦邦的輪廓，跟換了具身子似的。
秦雲迪看得心滿意足，喝了口茶潤潤喉。
她心裡門兒清——照這麼下去，用不著多久，她在世子爺那兒就能交差了。工錢照結，還不耽誤她攢銀子贖身。她盤算過，按這個勢頭，再攢上幾個月，怕是連開個大點兒的鋪子的本錢都夠了——到時候天高海闊，這王府裡的彎彎繞繞，跟她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至於王妃和其他那些人讓不讓……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心想：反正她教的是基礎，是扎馬步、是出拳踢樁，是她前世拳館裡最尋常的底子功夫。只要不把人往“拳擊”那套路數上帶，誰來問，她都是“鄉下野丫頭幫人幹活練出來的力氣”，天衣無縫。
她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院門口卻忽然傳來一聲笑：
“喲，二少爺這腿腳，可是利索多了。”
秦雲迪一抬頭，就見穿著幹練短打的周教頭，正揹著手，笑眯眯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府裡的年輕教習。
周教頭這一個月，跟秦雲迪也算混熟了。起初他還存疑，一個黑瘦的小丫鬟能有多少本事？可幾次瞧見齊安泰練功時那穩當的根子、利落的換步，他心裡那點疑慮，也早消了大半——
這丫頭手裡的功夫，是實打實的。只是深藏不露罷了。他心裡也犯過嘀咕——一個燒火丫頭，哪來這樣紮實的根子？可真要追著問吧，又怕折了人家姑娘的面子，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能教好少爺，就是好事，管她是哪路神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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