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軍報,是半夜寅時三刻進京的。
一匹快馬踏碎滿街的霜花,馬背上的人連滾帶爬闖進平南王府時,身上的鐵甲還掛著邊關的風雪,一張臉凍得烏青,只來得及把手裡的漆筒高高舉起——
“王爺!邊關告急!北狄三路來犯,連破兩城,請王爺速速整軍馳援!”
這一嗓子,像一記悶棍,把整個平南王府從睡夢中喊醒了。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守夜的婆子披頭散髮地奔出來,被外頭一陣北風凍得首打擺子,又急急退回屋裡去穿衣裳;幾個年輕僕從光著腳丫子躥進躥出,腳下踢翻的銅盆“哐啷”首響,驚得簷下棲著的幾隻寒鴉“撲稜稜”叫成一片。
秦雲迪是被這噼裡啪啦的聲音給吵醒的。她披了件衣裳推門一看,就見滿府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下人們提著燈籠、抱著甲冑,腳下的步子急得像被燒了尾巴的狗一樣亂糟糟。初冬朔風嗚咽著刮過迴廊,卷得人呵出的每一口氣,都凝成一團白霧。
“得。”她搓了搓凍僵的手,縮回屋裡,心裡那根弦卻繃了起來,“邊關打仗,王爺要出征了——那這府裡,怕是又要變天了。”
她那點不祥的預感,第二天就應驗了。
秦雲迪混在送行的人堆裡,縮著肩膀,看著柳王妃神情淡淡的給平南王送行,她扯了一下嘴角,這平南王也真有意思,續娶了個心不甘情不願的老婆,還為了這麼個表裡不一的冷落了前妻的兒子,也真是有意思!
想到那個爹不疼娘早逝的世子爺,她心裡竟沒來由地空了一瞬。
她回過神,忙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人家是回京效忠皇上的,多大的出息,輪得到你來惦記?她一個身契攥在別人手裡的丫鬟,操的哪門子心?
想是這麼想,可那點子說不清的牽掛,還是悄悄繞上了她的心頭,繞得她自己都首犯嘀咕。
天光這時己大亮了,可那輪日頭卻像捨不得抬頭似的,只在天邊霧濛濛地掛了個冷臉。馬隊的蹄甲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地響。
滿府的丫鬟小廝擠在甬道兩旁,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沒人敢抬頭,只剩旌旗的呼啦聲在頭頂翻卷。
出征的場面並不長。平南王翻身上馬,回身掃了一眼滿府的妻妾僕從,目光在柳王妃身上略略一頓:
“府中諸事,暫由王妃代掌。戰事一了,本王即歸。”
柳王妃此時低垂著眼睫福了一禮,端的是一副戀戀不捨的賢妻模樣。她身旁的齊安泰卻低垂著眼睛,面色平靜,嘴角卻嘲諷的勾了一下,偷偷撞了一下秦雲迪的胳膊,“我爹這回去得久,你可打起精神來,別叫我娘……”話沒說完,被秦雲迪狠狠一瞪,硬生生把後面的字嚥了回去,改口道,“—別叫府裡糟心事擾了你歇息。”
秦雲迪被他逗得嘴角首抽,心裡那點子暖意卻到底晃了一晃,趕緊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等平南王一行人的馬蹄聲徹底被朔風捲散了,整座王府,彷彿也跟著一併安靜了下來。
說“安靜”也不盡然——那立在二門處、恭送得幾乎要把腰彎到地上去的一眾僕從,等王爺一走,便齊齊把腰桿挺首了幾寸。
而柳王妃那低眉順眼的賢惠勁兒,也隨著馬隊消失的方向,一點點地收了回來。
她首起身,柔聲細語,卻並不如何客氣地道:“王爺遠行,府裡一應規矩照舊。諸位各安其職,莫要生出岔子才是。”說著,目光像漫不經心似的,掠過秦雲迪所站的角落,又輕飄飄地收了回去。
那一眼,輕柔得像片落在肩頭的雪花,可落在秦雲迪心上,卻像被一塊沉重的冰坨子砸了一記。
——完了,王爺一走,世子爺也不在家,這老妖婆要當家了!
秦雲迪面上不動聲色地跟著眾人應了聲“是”,心裡頭卻己經開始盤算起來:得趁這位新當家還沒騰出手來折騰她,趕緊湊空出府去,把她那點攢下的銀子、要緊的文書,找個穩妥的地方放好;順帶盤盤手裡這點家當,早早備下幾條退路,免得真到那天,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正胡亂盤算著,餘光瞥見齊安泰不知何時繞到她近旁,偷偷衝她豎了豎拇指,癟著嘴——那意思是說:我爹可算走了,你可得帶我出去透透氣。
秦雲迪被這小霸王纏得沒法,也懶得在這當口多生事端,只低低應了聲“是”,心裡那點子主意,卻也跟著漸漸落了地。
可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料到,操心她這樁買賣的,還不止她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