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平南王離京的第一天。
千里之外的三王爺封地,齊赫軒一身玄青常服,負手站在階下的廊柱旁,望著西邊那一線漸漸沉下去的暮色,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他心知肚明,父王這一走,最危險的不是邊關那場仗,而是接掌了王府大權的柳王妃。
那位繼母平常總是端著賢惠模樣在父王面前,可骨子裡管起人來,素來是雷厲風行、手段狠辣的,她若真要收拾一個沒了靠山的教習丫鬟,那還不是碾死一隻螞蟻的事?
想到那丫頭,齊赫軒眉峰微動,眼前不由自主地浮起那道瘦削身影,正叉著腰,一臉無所謂地跟他說“得,你這破差事,愛誰誰吧”。她嘴上越是吊兒郎當,他心裡那根弦反倒越繃得緊。
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把那丫頭放在心裡的,也許是在花園被她誇長得好看,一邊唸唸有詞一邊給他上藥那時就記住了這個丫頭。
風捲著落葉,卷著微溼的空氣刮過,齊赫軒垂眸,把那點不該有的走神按回心底,終於抬了抬手,招來一名守在暗處的親信,壓著聲音道:
“傳話回府,讓風影再安排兩個人跟他輪換著護好安泰院,不要驚動那位秦姑娘,只暗中護著便好。王妃那邊……若是有什麼動靜,先攔下,務必先保秦姑娘周全,旁的,等我回京再說。”
那親信領命退下,連夜便去傳信了。
而此時此刻,風影正窩在安泰院的柴房裡,沒辦法外面太冷了!
風影抱著胳膊,蹙眉看著外面,世子爺走之前交代他要護好安泰院,可是如今王爺去邊關了!
他一個人真的有點兒顧不過來啊!
而秦雲迪白日里也沒閒著,天剛擦亮,寒氣還凝在簷角的瓦稜上沒散,她就揣著這些年來攢下的那點子私房,藉著採買的由頭出了兩趟府:一趟去當鋪,把幾件用不上的東西當了換銀錢;一趟去相熟的布莊,用早就量好的尺碼,裁了兩件不打眼的厚實冬衣,放在在包袱底下—為了以防萬一。
她想的很明白,誰也指望不上,只有攥在手心裡那點實實在在的銀子,和自個兒一身硬本事,才靠得住。她把那兩件冬衣攤開又疊起,摸著粗實的布料,心裡那股子被風雪凍住的底氣,才總算回了些許暖。
入夜,她窩在避風的屋裡,翻來覆去地想白日里那點糟心事,越想越覺得這王府眼下的水太深、太渾。
平南王走了,齊赫軒也走了,柳王妃那女人如今在王府一家獨大,只怕頭一個要拿來開刀的,就是她這個“礙眼”的教習丫鬟。
“不行,”她翻了個身,裹緊被子,自個兒給自個兒打氣,“明天得想個轍,先把這點家當收收好。她要是真敢動我,我就——哼,橫豎我這一身拳腳也不是白練的,把她院裡那幾株好名花名草先給拆了,再尋思旁的去。”
她掰著手指頭,把柳王妃可能使的那些么蛾子一條條盤算過去:罰跪也好,剋扣用度也罷,最狠不過是將她攆出府去。
其實真要被攆了,她倒也挺高興的,就是別要她太多贖身銀子就行!
這麼一想,她心裡反倒安定了些。她說著說著,眼皮子漸漸發沉,迷迷糊糊間,有那麼一絲絲遺憾沉住了心底。
忽然她警覺地豎起耳朵,好像有一絲絲異樣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她屏息聽了半晌,那聲音卻又沒了,只剩風聲嗚嗚地刮過枯枝,卷著幾片殘葉,貼在窗欞上瑟瑟地響。
“……許是聽岔了。”她嘀咕了一句,到底敵不過睏意,沉沉睡了過去。
只是她做夢也想不到,從今晚起,安泰院裡便悄然多了一道影子。
而風影此時正蹲在柴房裡抱著胳膊首打哆嗦,他……今天衣服穿的少了!快要凍死他了!
世子爺可真是不夠意思,這是把他好端端的一名暗衛,當成了老媽子用了,派他保護一個丫鬟,這活兒聽著輕省,可不知怎的,他心裡總覺著這活不會很順利!
他緊了緊衣領,搓搓手臂,不會吧!今晚上怎麼這麼冷,不會真的要凍死他吧!
遠處悠悠傳來三更的梆子聲,隔著一道院牆,蕩過整座沉入酣睡的王府。屋脊上的瓦瓴,不知不覺便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