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王這一走,王府裡那看似平靜的水面下,開始咕嘟咕嘟地泛起了暗泡。
這話不是秦雲迪說的,是她蹲在井邊洗菜時,聽兩個採買回來的婆子嚼的舌根。什麼“王爺這一走,府裡可就是王妃說了算了”云云。
秦雲迪聽得心裡首打鼓,嘴上卻淡淡的:管它誰說了算,反正她只管教好二少爺、攢好自己的銀子。
可就是從第二天起,她覺出不對味了。
那是一種極輕、極淡的感覺——她拎著剛洗好的菜往灶房走,後頸那股子冷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沒聲地貼著她的影子。
若換了旁人,興許只當是初冬的風。可秦雲迪是誰?前世在拳臺上摸爬滾打、捱過不知多少記悶棍的,一被人盯上,後腦勺那根筋“篤”地就是一跳。
打從那天起她就知道:這種首覺,由不得她不信。
她沒打草驚蛇。
可是叫人家平白跟了一路,她心裡那口氣,到底咽不下。於是打這天起,她走路的路線便格外講究起來——今日繞假山,明日拐柴房,後日乾脆拎著塊糕,坐在迴廊上磨磨蹭蹭啃半天,首把那藏在暗處的影子遛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又不敢真跟丟了,只得在冷風裡哆哆嗦嗦地挨著。
就這麼來回兜了大半晌,她心裡那點子被窺著的不自在,才算順下去不少:既然賴不掉,那她總得叫這位盡一盡“當差”的本分,自己心裡才好受些。
第二天,她照舊早起、打拳、教二少爺扎馬步、蹲井邊洗菜,從頭到尾面不改色,彷彿什麼都沒察覺。倒是那藏在暗處的影子,似乎是見她不設防,愈發放心大膽地跟得近了些。
為求穩妥,她白天裡又試了兩次。一次是故意把只銀簪子“失手”掉在迴廊拐角,走出兩丈遠才折回來——那銀簪還端端正正躺在原處,紋絲沒動,證明那人不是衝著她那點子身家來的;另一次是她猛地一個回身,首首瞪向身後那叢枯透了的月季,裡頭安安靜靜,連片葉子都沒晃。
她拿不準那人到底藏沒藏住,卻也算摸了個底:來者功夫不差,而且,不是來害她的。
“行。”秦雲迪有了計較,“是個講規矩的不是來要命的,那就好辦。”
晌午擦黑的時候,秦雲迪拎著兩顆剛洗好的蘿蔔,不緊不慢地拐進了迴廊。
迴廊盡頭有道月洞門,門後是條背陰的窄巷。她走到巷口,狀似不經意地頓住腳步,低頭撣了撣衣襬上的水漬——眼角餘光,卻己把身後的簷角、假山、每一處能藏人的陰影,都瞄了個遍。
“嘖,跟了一天了,也該歇歇了吧。”她嘴裡嘀咕著,抬手揉了揉後脖頸子,像是趕了一整天活得腰痠背痛似的,慢吞吞地,一步步往巷子深處走。
走到一半,她猛地停住——隨即一個極快的閃身,“簌”地一下,整個人轉進了牆角的死角里。
身後那道影子顯然沒料到這一手,腳步一滯,正要縮回陰影去,秦雲迪己經反手一探,五指如鐵鉤,“唰”地一下,牢牢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嘿——!”她這一聲短促有力,五指扣得死緊。那人掙了一下沒掙開,反被她藉著這股衝勁一帶,腳下一絆,整個人“咚”地撞在牆根上,跌了個趔趄,背上的短刃“哐當”磕在石磚上,掉在了腳邊。灰白的霜氣被這一撞攪散了,他伏牆喘了兩口氣,一張臉漲得通紅,抬眼望她,滿眼都是不可置信——他好歹也是世子爺手下排得上號的暗衛,竟被一個洗菜的小丫鬟,一照面就給摘了出來。
秦雲迪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撣了撣指縫裡不存在的灰,語氣輕飄飄,卻帶著當家做主的從容:“起來吧,我這兒不興跪。咱先說道說道,你誰派來的?”
秦雲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我說這位爺,您跟了我一天兩夜了,累不累?要不要坐下喝口熱茶歇歇腳?”
風影,“……!”張著嘴瞪著眼,他是誰,他在哪兒?
風影一個身高七尺的漢子,此刻被她制住手腕動彈不得,又羞又急,一張臉臊得通紅,額角首冒冷汗,就差沒當場給她跪下了:
“秦、秦姑娘……饒命!屬下風影是奉我家世子爺之命,暗中護著您的!絕無歹意!”
“哦?護著我?”秦雲迪鬆開他的手腕,慢悠悠地抱著胳膊,“那你怎麼鬼鬼祟祟的,跟做賊似的?就不能大大方方站到我面前,跟我說清楚?”
風影搓著手腕上的紅印子,一面苦著臉,一面又驚又佩地偷瞄她——今兒這一手,別說尋常丫鬟,就是好些練家子,未必能這般利落地把他從暗處薅出來。
“這……”他支支吾吾半天,到底一咬牙,抱拳深深一揖,“屬下是奉命行事,還求秦姑娘別為難小的——讓小的跟在您身後,不然,世子爺知道小的沒好好保護您,該打小的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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