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頂上的夜風不大,卻也吹的爐火搖搖晃晃,爐上那壺酒又咕嘟咕嘟地泛起了一層熱氣。
兩人誰都沒說話,茶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味道說不出是好聞還是難聞,卻奇異的不讓人反感。
夜風又緊了幾分,吹得那盞燈籠的火光一陣明明滅滅。秦雲迪偷偷抬眼去瞧他,見他也自顧自地垂著眼,盯著案上那半盞漸漸涼透的酒,那張向來冷峻的臉,此刻被燈籠的暖光一照,竟也難得地顯出幾分柔和的輪廓來。她正琢磨著這人到底在糾結什麼,卻見他己經先一步開了口。
這般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秦雲迪以為今晚怕是要這麼冷場到底時,齊赫軒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你贖身之後,要去做什麼?”
秦雲迪一愣,萬萬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原以為他今晚要麼是來敲打她、要麼是同她說說這次出去所辦的事如何,卻獨獨沒料到,他會問她往後怎麼過活——這話聽著平淡,可從他嘴裡問出來,倒像是在替她認認真真地思謀往後似的。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想好怎麼答——在她的小心思裡,贖身是樁頂要緊的大事,可贖完身之後到底怎麼個活法,她心裡其實也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兒。
她偏頭認真想了想,這才答道,“出去之後啊——先西處逛逛,看看這好山好水,想來景色不錯。等逛累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尋個自己會幹的營生,開一間小店,每日有進項就行了。”
她說這話時,不自覺地望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屋脊,眼裡映著一點清亮的月光。她前世也沒過過幾天安生的日子,整日里不是上拳臺便是養傷,雖然她喜歡打拳擊,可也沒想過一輩子打拳!
如今雖是換了個身子,可那點子執念,倒是一點沒變。
說到興頭上,她眼睛也亮了起來,索性比劃著講給他聽:“您瞧,這世上的路,走的人多的是,可未必都走得對。我呢,也不貪心,只想尋一處清靜的地界,種幾畦菜、養幾隻雞,鋪前掛個小匾,認認真真做點小買賣。往後日子苦也好、樂也罷,到底是我自個兒掙的,也容得我半夜睡不著時,起來看一兩眼月亮。”
她說著,自己先把自己哄高興了,眉眼彎彎的,倒真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那等快活日子。
齊赫軒又是半晌沒說話。他垂著眼,望著自己指尖那點被爐火烤得溫熱的酒,那一點暖意,卻熨不平心裡那層纏了許久的冷。
他自小生在王府、長在朝堂,一步也由不得自己;邊關的仗要他去打,皇上的安危要他去護,連一個“自由”二字,都是他想都不敢想、更說不出口的東西。原以為這樣活著便是理所應當,此刻卻頭一回,生出了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有些羨慕了。能隨心地西處走走、看看風景,還能挑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住下……真是一樁人生大樂事。”
他這話說得極輕,像是說給夜風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個兒聽的。秦雲迪聽在耳裡,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世子爺這是說的哪裡話?您一個堂堂平南王府的少主人,要房有房、要僕有僕,怎麼倒羨慕起我一個要贖身的小丫鬟來了?”
“你說得倒輕巧。”齊赫軒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些東西,未必就由得我挑。”
秦雲迪聽出他話裡那點子不自在,心裡雖覺稀奇,卻也來了興致。她眼珠一轉,忍不住試探道:
“世子爺怎麼忽然問起我去向來了?莫不是怕我前腳贖了身,後腳就把您那練體法的法子,轉頭賣給了別家?”
齊赫軒被她這一問,竟罕見地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什麼意思?”她追問。
他卻又沉默了。秦雲迪本想趁勢再套兩句話,見他又把嘴閉得死緊,也只得作罷,心裡卻隱隱覺出,這人今晚的不對勁,怕是跟她那點子“贖身”的算盤,脫不開干係。
她這人向來最會拆臺逗趣,這會兒索性把杯盞一擱,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跟他算起賬來:
“那我教您,想羨慕也沒用,我這樣的人,攢上三五年的銀錢,便能有盼頭。您呢?就算把整個王府給了您,那不還是得拴在這兒,操心打仗、操心朝堂?這麼一比……嘿,還真不好說誰比誰自在。”
齊赫軒被她這兩句話堵得一時無話。他望著她,見她說起旁人的拘束來,倒比誰都有底氣,彷彿那點子天地自由,早真真切切地攥在了她手心裡。他眼底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來,端起酒盞,可眼裡的打量,卻是實打實地,落在她身上。
“你倒是什麼都敢想。”他似是無心地說,“連營生都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