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手？”
“這法子這麼一使出去，那位王爺無非兩條路。”秦雲迪豎起兩根手指，又一根根掰下去，“一，他坐不住，立馬扯旗造反；二，他被嚇住，不敢再造次。”
說到這兒，她聳了聳肩，眼底浮起一絲看戲似的促狹：“至於他選哪條嘛……我估摸著，那”嚇住“的後一條，可能性，不太大。”
“……！”
齊赫軒望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見過這府裡多少能人、多少機關算盡的，卻頭一回見著這樣一個看著不起眼、偏偏把朝局撩撥得一清二楚的小丫鬟。
夜更深了。霜氣沿著亭柱爬上來，把兩個人呵出的白霧都凍得凝成了一線。齊赫軒半晌沒作聲，只把手邊那盞早己涼的酒又重新溫了一回，這才抬眼，端的是一副深不見底的神色，一字一句問她：
“那依你說，我明日，先打哪兒入手？”
秦雲迪被他這一問問得有些意外，挑眉道：“你堂堂一個世子爺，跑來問我一個丫鬟該先打哪兒入手？你不嫌跌份兒？”
“聽著倒是比我那幾個幕僚管用。”齊赫軒答得自然，“你說。”
這話說得秦雲迪險些沒繃住——她一個大字不識幾筐的丫鬟，如今倒被堂堂世子爺誇成“比幕僚還管用”了？她心裡那點子虛榮心雖被伺候舒服了，嘴上卻半點不露，甚至還想翻個白眼：“你這是誇我還是埋汰你那幫幕僚呢？”
“自然是誇你。”齊赫軒面不改色。
“成啊。既然你非得自討這個沒趣……”秦雲迪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帶著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光，“明兒一早，先讓人去尋說書的，把皇上那幾件”體恤百姓“的實事，編成順口溜，滿城唱起來。越快越好。”
秦雲迪站起身，“這叫搶佔先機。你先把明君的名聲立起來，讓滿京城的人都認下了皇上這模樣，回頭那王爺再想潑髒水，誰還肯信他？”
齊赫軒下意識地坐首了幾分，望著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層。
秦雲迪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忙咳嗽一聲，把話題往回收：“行了行了，話都說透了，我困了，回屋睡覺去了。剩下那點排兵佈陣、調兵遣將的精細活兒，可別再問我——再問下去，我也說不明白。”
她說著，抓起手邊那盞燈籠就要走，卻被他輕輕按住了手腕。
“秦雲迪。”齊赫軒垂著眼，聲音不高，卻像在夜色裡落了根，“這一局，我們若贏了，我給你記 一份大功。”
秦雲迪被他這一聲“大功”說得心頭一跳，忙抽回手，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道：“你那功勞，我可不敢要——保命要緊。你顧好你的前程，我算好我的贖身銀，咱們兩不相欠。”
嘴上說得硬氣，可她轉身下樓時，還是沒出息的嘀咕兩句，“你還是保重好身體，不然我那還沒到手的五十兩銀子找誰要去。”
齊赫軒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裡的影子，良久沒有動。他把手邊那盞早己涼透的酒又抿了一口，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
“這丫頭……倒是撿著寶了。”
他身後，一道黑色人影無聲落下，正是接了命守在暗處、卻也被迫聽了一宿牆角的風影，小心翼翼地請示：“爺，那……那些說書先生，明兒一早可真去尋？”
齊赫軒把玩著空盞，垂著眼，輕輕吐出一個字：“尋。”
風影領命，正要隱去，又聽自家主子補了一句：“挑嘴皮子利索、嗓門大，說書精彩的。這丫頭說的對，必須讓百姓都聽聽，不管是皇上的仁慈還是造反之人的險惡用心，都要讓百姓聽見才好。”
風影“哦”了一聲，心裡首犯嘀咕：自家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爺，還真是很相信秦姑娘的話，感覺比那些師爺幕僚的話還好使呢！他也不敢多問，只默默記下，隱入夜色裡去了。
而那一頭，秦雲迪回到自己那屋裡，把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彷彿這樣就能擋住那些亂七八糟的會要人命的訊息。
她扯過被子矇住半張臉，在黑暗裡瞪著帳頂，腦海裡卻翻來覆去，全是那句“這一局，我若贏了，記你一份大功”。
大功？她悶悶地“哼”了一聲，小聲嘟囔：“誰稀罕你那大功……”可那話尾，到底還是沒出息地往上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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