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赫軒辦起事來,向來是雷厲風行。
皇上那頭剛點了頭,他隔天就把京畿一帶口條最利索的說書先生悄悄收了小半條街,又讓人從市井裡扒拉了幾個專會含沙射影的老把式,湊成了一套班子。茶館酒樓,白日黑夜,一場接一場地開起了“新書”。
那幫先生到底是靠嘴皮子吃飯的,得了準信,一個個卯足了十二分的精神。白天在城東街口一家酒樓講“聖上寬仁、減免錢糧、與民同食粥”的德政。
晚上轉場城西茶樓,講一講那個“坐擁膏腴之地、衙門裡綾羅綢緞堆成了山、偏還西處搜刮民脂民膏養私兵”的王爺,講得是活靈活現、義憤填膺。醒木一拍、摺扇一搖,惹得滿堂喝彩,一場下來,光是打賞的銅板,都能裝小半匣子。
先生們越講越來勁,人也越圍越多。
秦雲迪那番話,被他篩去了不甚要緊的枝蔓,留下來的無論是講皇上的善政,還是拎出那某某王爺在封地搜刮民財、養兵耗錢的“閒話”,都保住了原味,偏又添油加醋地往狠裡描了幾分。
他找的那幫先生也個個是成精的人物,一場書說完,勾欄裡的茶客拍著桌子叫好,回去還當新鮮事兒,私下裡一轉述,添上三句“我有個親戚說”,就又傳成了另一個版本。
這一下,京城裡算是徹底熱鬧起來了。
頭幾日,百姓只覺得稀奇,還當是坊間新出的熱鬧話本;可慢慢地,有些嗅覺靈的,品出味兒來了——那說書人口中那位“封地富得流油、私自養兵、把老百姓禍害得民不聊生、偏還端著長輩譜兒”的主兒,怎麼越聽,越像是在影射某個王爺呢!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從街巷傳到官邸,又從官邸傳進了朝堂。
一時間,滿京城的大小官員,個個心裡翻江倒海。有的低頭縮肩,回府便把自己院裡值錢的東西連夜往城外斂;有的冷汗首冒,翻來覆去地想自己這些年有沒有說錯過話、辦錯過事,越想越覺得,那說書人嘴裡影射的“心思不穩的大臣”,怕不說的正是自己。
第二日早朝,還有人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腳下一踉蹌,首挺挺摔在殿前臺階上,驚得滿朝文武齊刷刷地看他。那人爬起來,臉都白了,連連擺手:“臣、臣只是昨兒聽了半宿書……”群臣會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偏偏誰也不敢多這個嘴。
齊赫軒冷眼旁觀著這一池被攪渾的水,心情頗好,只當沒瞧見那幫人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倒樂得他們急著洗清自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還渾然不知。
其實這幾日,秦雲迪早聽二少爺嘀咕過,說她大哥不知忙什麼,天天往城裡跑,滿街的說書先生一夜之間像商量好似的,講的東西比從前硬氣了好幾倍,連齊安泰都聽出不對勁,拍著桌子罵“這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往咱們頭上潑髒水!”
秦雲迪當時聽了,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險些沒憋住笑:她這位二少爺怕是不曉得,那“潑髒水”的活,正是他大哥聽了她親口出的主意辦的。
可她也只敢在心裡樂呵——她那回書房裡那一通“指點江山”的事,要是傳進齊安泰耳朵裡,那小祖宗非炸了不可。
所以她嘴上應著“是啊是啊,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心裡卻癢得跟貓撓似的,早盤算著找個機會,要去聽聽這場她出謀劃策的熱鬧!
看著小胖墩滿臉的心癢難耐,她看看左右,“二少爺,要不今天咱們兩個出府去轉轉,聽聽那些說書先生都說的什麼故事?”
齊安泰兩眼放光,“好啊!好啊!咱們趕緊走。”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還挺熱鬧的,秦雲迪跟在齊安泰身後,滿臉興奮的左看右看,說實話雖然每月十五都會出來買些東西,可是她都是來匆匆回也匆匆。
還沒怎麼仔細逛過街,好好看看她穿過來的這個世界。
天上豔陽高照,雲淡風輕,看著都心情格外的好,秦雲迪更加堅定了離開王府的心。
還是這外邊的空氣更加清新!
“……卻說那位王爺,佔了天大的便宜,偏還嫌不夠厚道,在自家封地上刮地三尺,把那一城百姓,颳得是面黃肌瘦、苦不堪言——”
秦雲迪心頭猛地一跳。
咦?這詞兒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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