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契燒成灰那天夜裡,木大叔躺在炕上沒睡,睜著眼看房梁,看到後半夜。
債是清了,鍋裡呢,缸裡呢,那點子存糧攤開了數,省著吃也就撐到開春化凍,化凍之後呢,獵物這東西,山給面子就有,山不給面子爺幾個白蹚一天雪。
靠獵物過活,是拿命換嚼裹,碰上一窩豬能肥半個月,碰上大雪封山就得乾瞪眼,這不是長久道。
得有自己的地,地裡長出來的糧食,才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天一亮他就出了門,直奔村東頭族老家,進門煙都沒抽,先把話遞過去,說村外河灣那片撂荒的坡地,荒了十來年了,他想領著家裡幾個開出來種。
族老端著茶碗吹浮沫,吹了半天,撩起眼皮看他。
“開?你開唄,又沒人攔你。”
木大叔心裡剛松半口氣,後頭的話就跟上了。
“不過醜話說前頭,”族老把茶碗擱下,拿指頭敲了敲桌面,“那地是村裡的荒產,荒著是公家的,開了,也是公家的,你出了力氣,族裡給你記工,秋後分你一份糧,想圈起來算你木家的,門都沒有。”
“族裡十幾戶人家都瞅著那片地呢,你一家開出來獨吞,往後這村裡你還待不待。”
木大叔站那兒沒吭氣。
記工分糧,開十畝分一畝的出息,剩下九畝養族裡那些不彎腰的,這賬他算得過來。
“那要咋樣才算木家的。”
“買,”族老吐出個字,眼皮又耷拉下去,“公中的地,誰要獨佔,拿錢來,族裡開會定了價,銀錢入公賬,那才名正言順,那片坡地少說二十畝,一畝按最賤的荒價,也得一兩半,你掏得起嗎。”
三十兩。
剛還清二十兩的木家,褲兜裡連三錢都抖摟不出來。
木大叔拱了拱手,轉身出來了,一路走回家,雪踩的咯吱咯吱,一腳比一腳沉。
進院他沒進屋,蹲牆根底下裝煙,裝了抽,抽了裝,抽完三鍋,一句話沒有。
木香端了碗熱水出來擱他手邊,他沒動,她也沒問,站了一會兒又端回去了。
爹這張臉她認得,不是愁,是在心裡過秤,秤一頭是三十兩銀子,秤一頭是一家人的命,秤桿子壓的嘎吱響。
這一晚,木家吃飯都沒人說話,糊糊照喝,餅子照啃,灶膛裡的火照燒,就是沒人言語,福寶捧著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眉頭擰著,把碗裡稠的都撥給了三哥。
……
第二天出了日頭,一連陰了好幾天的天放晴了,院裡雪化的滴滴答答。
福寶拽著木蘭的手往外拖,奶聲奶氣的,“二姐,曬太陽,雀雀說今兒日頭可暖和了。”
“大冬天的曬啥太陽,凍掉你耳朵。”
木蘭嘴上嫌棄,人已經跟著出來了,搬了兩個小馬紮擱當院背風的牆根底下,姐倆並排坐下,日頭照在身上還真有點暖意。
福寶坐不住,一會兒就從小馬紮上出溜下來,蹲到化開雪露出泥地的那一片,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木蘭起初沒在意,眯著眼曬太陽,耳朵邊上就聽著福寶嘴裡念念叨叨,一句接一句沒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