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鼠說，牆那邊過去，坡底下，土是溼的，開春草先綠…”
“雀雀說，河灣那個彎彎裡頭，水存的住，夏天都不幹…”
“狗狗上回跑過去，踩了一腳泥，陷進去半條腿，那兒土軟…”
“還有兔子的洞，全打在南邊坡上，兔子精著呢，洞打的地方土最暄…”
木蘭的眼睛一點一點睜開了。
她挪過去，蹲到福寶旁邊，往地上瞅。
泥地上橫七豎八全是道道，乍一看就是娃娃瞎畫的，可她順著看，看出門道來了，那條彎彎曲曲的長道是村外的小河，這疙瘩是後山，這幾道矮的是坡，福寶拿樹枝尖點出來的一個個小坑，全散在河灣那片荒地周圍。
“福寶，”木蘭壓著聲，蹲的跟她一般高，“你畫這是啥。”
“地圖呀，”福寶頭也不抬，樹枝又戳下一個坑，“大哥書上畫的那個，福寶學噠。”
“這些小坑是啥。”
“是有水有土的地方呀，”福寶仰起臉看她，小臉上全是認真，“鼠鼠說那兒土溼，雀雀說那兒存水，兔子在那兒打洞，二姐你不是說，爹想要地嗎，地不就是要土好水近嗎。”
木蘭蹲那兒沒動彈。
日頭照在泥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上，她盯著看了很久很久，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汗，不是曬的。
村裡的地，肥的早姓了趙，剩下的薄地也都有主，誰都盯著河灣那片荒坡，可誰都不知道那片荒坡底下哪塊能種哪塊是死土，開荒地，開錯了地方，一年的力氣全白搭。
可這張圖上，哪塊土溼，哪塊存水，哪塊土暄，標的明明白白。
這哪是娃娃塗鴉，這是整個村子的鳥獸蟲鼠，替木家把那片荒地踩了一遍點。
“二姐你咋啦，”福寶拿樹枝戳戳她的鞋，“福寶畫的不好嗎。”
“好，”木蘭伸手把她腦袋上的軟毛揉亂，揉的有點重，“畫的太好了，好到姐都不敢讓人瞧見。”
她站起來，回屋找了塊平整的木板，又找了炭條，出來蹲地上，照著泥地上的道道，一筆一筆往木板上描，描的比福寶畫的工整，一個坑都沒落下。
福寶蹲在邊上看她描，小腿晃著，忽然又來一句。
“二姐，雀雀還說，河灣那個彎彎再往上走半里，有一片石頭地，石頭縫裡有甜草根，可它沒說完就叫貓攆跑了…”
“回頭再問，”木蘭頭也不抬，“讓它躲著點貓，話都沒說完。”
木板描完了，木蘭拿袖子把泥地上的道道全蹭了，蹭的一乾二淨，又用腳來回踩平。
晚上木安在燈下看書，木蘭把木板擱到他面前，啥也沒說。
木安放下書，拿起來看，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手指頭順著那些道道走了一遍，又一遍，末了他抬起頭，燈芯嗶剝響了一聲。
“這不是亂畫的，”他把木板轉過來衝著木蘭，指頭點在那幾個小坑上，“你瞧，這幾個點，全在窪地，全在背風向陽的坡腳，都是荒地裡地勢低、容易存水的位置，荒坡開地，頭一條就是看水，水在哪兒，地在哪兒。”
木蘭跟他對了個眼神，姐弟倆誰都沒把話說透。
屋外頭，木大叔蹲在院裡抽第四鍋煙，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滅，三十兩，壓在他心口上，翻來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