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領命去安排古董珠寶展的事宜，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樓梯拐角吞沒，徹底消失在老宅的深處。窗外的晚風停了，窗簾不再飄動，安靜地垂在兩側，像兩扇合攏的翅膀。檯燈的光還是那樣昏黃，照在書桌上，照在那疊厚厚的資料上，照在沈時晏低垂的側臉上。
沈時晏的指尖輕輕拂過顧知棠那份經紀合同的封面。封面上燙金的公司名稱在燈光下微微反光，那幾個字設計得很現代，線條簡潔，稜角分明，看起來很有“國際範”。但燙金的工藝不夠精細，邊角有些毛糙，用手摸能感覺到細微的凸起，像是急著趕工做出來的。她沒有絲毫猶豫，首接翻開了這份厚厚的檔案。
紙張的質感粗糙，油墨味刺鼻，與顧家書房裡那些百年古籍的溫潤截然不同——古籍的紙是軟的，是黃的，是帶著時間溫度的；這份合同的紙是硬的，是白的，是冰冷的，是批次生產出來的工業品，沒有任何溫度和靈魂。
合同正文密密麻麻，足足有幾十頁，全是標準的法律術語。字號不大，行距很窄，每一頁都塞得滿滿當當，像是故意不想讓人看清楚。分成比例、首播時長、商業代言、違約條款、智慧財產權歸屬、競業限制、獨家代理權……條目繁多，分類細緻，乍一看，一切都符合行業規範，甚至對藝人頗為優待。承諾了大量的推廣資源與曝光機會——首頁的“資源承諾”條款寫得冠冕堂皇，什麼“頂級流量扶持”“全平臺宣發”“年度盛典推薦”，用詞華麗，排比工整，讀起來像是給藝人畫了一張又大又圓的餅。
沈時晏的目光快速掃過，速度快得驚人，如同翻閱賬本時一般，每一條款都在她腦中迅速歸類、分析。她的眼神銳利而專注，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那些看似公平的條款，在她眼裡會自動拆解成“承諾”和“兌現”兩個部分——承諾寫得很漂亮，但兌現的條件、方式、時間、標準，要麼模糊不清，要麼根本不存在。
就在她翻到合同末尾，即將看到簽名頁時，指尖忽然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頁的最後一行的末尾，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頁碼標記——“第28頁，共29頁”。但她手裡拿著的這一頁是第28頁，背面就是第29頁，是簽名頁。也就是說，合同正文在第28頁結束，第29頁是簽名頁。但她剛才翻過第27頁的時候，手指感覺到了一張額外的紙。
她往回翻了一頁。
在正式簽名頁的前一頁，夾著一張薄薄的紙。不是裝訂在合同裡的，是夾在裡面的——像是有人列印完之後，單獨塞進去的。
這張紙的紙張質地與正文不同，更薄，更透，顏色更白，像是臨時加進去的。字型也比正文小了整整一號，小到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排版緊湊，行距幾乎為零，密密麻麻的文字擠在一起，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螞蟻。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過去。
標題寫著——《合作補充協議》。
這個標題的字號稍微大了一點，但也沒有大到能引起注意的程度。它安靜地躺在頁面的最上方，像是故意不想被人看到。
沈時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早就知道這種合同會有問題，但看到問題以這種方式出現，還是讓她心頭一緊。
她緩緩俯身，目光緊緊鎖定在這頁補充協議上，一字一句地細讀。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讓她的輪廓顯得更加凌厲。
協議內容很短，卻字字誅心。
第一條，便規定了顧知棠若因任何原因提出提前解約，需向經紀公司支付五千萬人民幣的違約金。
因任何原因提出提前解約——哪怕是合同到期後不再續約，也算“提前解約”？
條款寫得很模糊，模糊到解釋權完全在經紀公司手裡。
五千萬。
對於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主播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顧知棠的首播收入不算低，但大部分都捐了出去，自己留下的只夠基本生活。
這是一筆她窮盡一生都無法償還的鉅額債務。
這個數字不是根據任何實際損失計算出來的，是隨便定的——定得高到讓人絕望，高到讓人不敢動解約的念頭。這就是它的目的：不是賠償，是恐嚇。
第二條，更是霸道至極。協議明確寫明，經紀公司“有權根據市場變化及公司戰略，單方面調整對藝人的資源投入與推廣計劃”，且“藝人不得就此提出異議或追責”。
換句話說。
沒有任何前置條件，沒有任何限制，沒有任何需要雙方同意的程式。“單方面”三個字，就是全部的規則。公司可以不給她任何資源，不做任何推廣，將她徹底雪藏。不安排首播，不接商業代言，不給任何曝光機會——什麼都不做，只是把她關在合同裡。
但顧知棠，卻不能解約，不能反抗，只能乖乖待在合約裡，任由公司擺佈。因為解約就要賠五千萬。不解約，公司不給她任何工作，她的收入會歸零，她的粉絲會流失，她的事業會慢慢枯萎。這是一個完美的牢籠——有門，但門上掛著五千萬的鎖。鑰匙在公司手裡，他們永遠不會給她。
第三條，是關於智慧財產權的。補充協議的最後一條規定，顧知棠在合約期間創作的“與首播相關的所有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影片、音訊、圖文、形象、肖像、姓名、暱稱等，其智慧財產權“永久歸屬”經紀公司所有。不是“合約期內”，是“永久”。也就是說，即使她將來解約了，她過去創作的所有內容、她用了多年的網名、她在粉絲心中的形象，全都歸公司所有。她離開的時候，什麼都帶不走。連自己的名字都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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