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燈光依舊昏黃,將沈時晏的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福伯將一疊厚厚的資料輕輕放在紅木書桌上,紙張邊緣還帶著剛打印出來的溫熱氣息,卻掩蓋不住資料裡透出的冰冷與不堪。
“夫人,這是周明川全部的背景資料,能查的我都查了。”福伯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鄙夷,“這個人,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齷齪。”
周明川這種人,從骨子裡往外髒,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沈時晏沒有立刻翻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疊資料,眼神平靜無波。她知道,顧知薇的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佈滿了謊言與算計,只是她沒想到,對方的貪婪與虛偽,會到如此地步。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
首頁是周明川的個人簡介,印著他精心修飾過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專業,燈光、角度、構圖都經過精心設計。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一副溫文爾雅、才華橫溢的海歸設計師模樣。這是他展示給顧知薇、展示給外界的光鮮外殼,像一隻開屏的孔雀,羽毛漂亮得晃眼,背面卻是光禿禿的、醜陋的皮肉。
簡介上寫著他畢業於國外知名藝術學院,曾獲得數個行業內的小獎項,創辦了個人設計工作室,主打輕奢珠寶設計。文字寫得很有技巧——用詞華麗但不空洞,資訊量大但不囉嗦,讀起來像是一個真正的青年才俊的履歷。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挑選,每一句話都經過反覆推敲,目的只有一個:讓人相信他很優秀。
沈時晏面無表情地翻到下一頁,真相如同剝洋蔥般層層顯露。每翻一頁,就剝掉一層偽裝,越往深處越辛辣,越往深處越刺眼。
所謂的知名藝術學院,不過是一所掛靠在名校名下的私立培訓機構。沒有正規的學歷授予權,沒有嚴格的入學考試,沒有成體系的課程設定。交了錢就能上,上了就能拿證書,證書上印著名校的logo,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掛靠的。學歷含金量極低,低到在正規的求職市場上幾乎不被承認。但周明川把它包裝成了“留學深造”,把培訓機構說成了“藝術學院”,把一個隨便誰都能拿到的結業證書說成了“學位”。
所謂的行業獎項,是花錢買來的野雞獎項。那些獎項的名稱聽起來很唬人,但主辦方都是一些空殼公司,沒有行業影響力,沒有評審標準,沒有獲獎作品集。交了報名費就有獎,交了更多錢就能拿更高的獎。證書做得精美,獎盃做得漂亮,但放在真正的設計師圈子裡,連笑話都算不上。毫無公信力,除了周明川自己,沒有人把它們當回事。
而他引以為傲的個人工作室,註冊地址是一間狹小的居民樓。門牌號是存在的,但那不是什麼創意園區,不是什麼設計工作室,就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房子。員工只有他一個光桿司令。沒有助理,沒有設計師,沒有客服,沒有財務。名片上印著的“創意總監”“首席設計師”“品牌主理人”——全是同一個人,他自己。
沈時晏繼續翻頁。
財務報表更是觸目驚心。
工作室連續兩年虧損,收入幾乎為零,因為沒有客戶,沒有訂單,沒有作品。支出卻一大串——房租、水電、網路、列印、差旅、應酬——每一筆都在往外流錢,沒有任何進賬。
負債累累,不僅拖欠著高昂的房租,還在多家網貸平臺借了錢,利滾利之下早己不堪重負。他欠的錢,比他這輩子賺過的所有錢加起來還要多。
他的個人銀行賬戶流水慘淡,慘淡到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自稱“青年才俊”的男人的賬戶。進賬少得可憐,偶爾有幾筆幾千塊的入賬,大概是幫人做私活賺的。出賬卻密密麻麻,全是還款、還款、還款——還信用卡,還網貸,還利息。最近一個月的賬戶餘額,甚至不足三千元。三千元,在江城,連一個月的房租都不夠。
就是這樣一個瀕臨破產、身無分文的男人,卻在和顧知薇交往後,搖身一變成了出手闊綽的青年才俊。他開始穿名牌,雖然那些名牌大多是高仿,但遠看看不出來。他開始出入高檔餐廳,每次都是他刷卡,雖然那張卡是顧知薇的副卡。他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曬生活——精緻的手衝咖啡、落地窗前的日落、設計稿的區域性特寫——每一張照片都精心構圖、精心修圖,營造出一種“有品位、有才華、有錢”的假象。
沈時晏的目光落在借款記錄上,指尖微微收緊。
自兩人確定關係以來,周明川以“工作室週轉”“專案投資”“繳納違約金”等各種理由,先後向顧知薇借錢。理由五花八門,但每一個都聽起來很緊急、很正當、很需要幫忙。少則幾萬,多則幾十萬,每一次顧知薇都信了,都轉了。累計金額,己經超過了兩百萬。
每一筆轉賬記錄,都清晰地印在紙上,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日期、時間、金額、備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的備註寫著“週轉一下,下個月還”,有的備註寫著“專案款,回款了就還你”,有的備註寫著“最後一次了,真的”。每一筆都沒有還過。
顧知薇的設計稿,是他榨取的另一重價值。
如果說借錢是吸血,那偷設計稿就是拆骨。錢沒了可以再賺,但設計稿是顧知薇的心血,是她熬夜畫出來的、反覆修改打磨的、傾注了全部才華和情感的作品。每一張稿子都是她的一部分,都是她的孩子。周明川偷走它們,就像偷走了她的孩子。
資料裡附帶著多張對比圖,左邊是顧知薇的原創手稿,筆觸細膩,風格獨特,是她耗費無數心血打磨的作品;右邊是競品品牌不久前釋出的新品系列,設計元素、核心理念、甚至細節造型,都與顧知薇的手稿如出一轍,只是做了些許無關痛癢的修改,便堂而皇之地打上了別人的標籤。
而這些被竊取的設計稿,全都是周明川以“共同創作”“幫你參考”“拿去參賽”為由,從顧知薇手中騙走的。每一次,他都說得真誠,做得認真,讓人無法懷疑。每一次,顧知薇都毫無保留地把稿子給了他。每一次,稿子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不僅騙財,更騙了她最珍視的才華與夢想。
更讓人心寒的是,福伯還查到了他的感情狀況。
周明川口中那個“早己斷絕聯絡”的前女友,其實從未真正分手。兩人一首保持著地下往來,從顧知薇出現之前到現在,從未斷過。周明川從顧知薇那裡騙來的錢,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這個前女友身上。資料裡附著兩人親密的合照——在海邊的、在餐廳的、在酒店房間的,每一張都笑得親密;頻繁的轉賬記錄——每週都有;甚至還有酒店的入住資訊——同一家酒店,同一個房間,同一個日期,他和那個前女友的名字並排印在登記單上。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沈時晏將資料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劃過冰冷的紙張,眼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