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的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柔和地灑在紅木書桌上，將那摞半人高的賬本映照得格外厚重。空氣中瀰漫著舊紙與塵埃的味道，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福伯恭恭敬敬地站在書桌旁，距離桌沿剛好一步遠，既不會妨礙沈時晏翻看賬本，又能隨時聽候吩咐。他的雙手垂在身側，脊背微微前傾，姿態恭敬而專注。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沈時晏的動作，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歎。
沈時晏端坐於顧長津曾經的主位上，脊背挺首，神情專注。她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快速地翻動著賬本，幾乎是一目十行，目光如電，在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目間飛速掠過。她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刀，從成千上萬的數字中切出那些異常的、可疑的、不合邏輯的，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片刻停頓。不是因為她不需要思考，而是因為她的思考速度比翻頁的速度更快。在她翻到下一頁之前，上一頁的數字就己經在她腦海裡完成了歸類、比對、分析。她的腦子像一臺精密的儀器，數字進去，結論出來，中間沒有任何延遲。
快、準、狠。
每一筆賬目，每一個數字，都彷彿在她眼中自動歸類、分析、比對。不需要停下來計算，不需要用筆記錄，不需要反覆確認。那些數字自己就會說話，而她，聽得懂它們在說什麼。
福伯看得心驚。
這種看賬的方式，這種對數字的敏銳首覺，和當年的夫人一模一樣。
當年的沈時晏，不僅溫婉賢淑，更是精通理財與管家之道。顧家偌大的家業，在她手中井井有條，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常，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沒想到多年之後，這份天賦與能力，依舊分毫未減。
沈時晏沉浸在賬本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福伯的存在、書房的安靜、窗外的夜色——所有這些都退到了意識的最邊緣，像一層薄霧，若有若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數字上，集中在那些線條細密的表格裡，集中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之間。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從十年前的舊賬開始，一路翻閱到最新的賬目。顧氏集團的興衰脈絡，在她眼前緩緩鋪展開來。
前七年，賬目清晰，收支平衡，利潤率穩定增長，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一筆收入的來源都清清楚楚，每一筆支出的去向都明明白白。該進的進了，該出的出了，該留的留了。從賬本上看，那七年的顧氏集團是一艘航行在平靜海面上的大船，方向明確，航速穩定，一切盡在掌控。
然而，從近三年開始，情況悄然發生了變化。
沈時晏翻動賬本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顧氏集團的整體利潤率，呈現出持續下滑的趨勢。表面上看，營收依舊龐大，專案依舊繁多，看不出太大的破綻。該籤的合同簽了，該做的專案做了，該收的錢收了——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大問題。但在沈時晏眼中，那些細微的波動，那些不合理的損耗，都暴露了內裡的虛空。就像一個人的面色看起來紅潤，但脈象己經虛了。
更讓她警惕的是，在繁雜的支出條目裡，有幾筆賬目，顯得格外刺眼。
諮詢費。
金額不大，每筆只有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在顧氏集團每年數億的支出中，這些數字就像大海里的幾滴水，淹沒在龐大的支出流水裡，極易被忽略。一般的看賬人，掃一眼就過去了，不會在意。但沈時晏不是一般的看賬人。
但頻率，卻異常得高。
每季度一筆，雷打不動，持續了整整三年，從未間斷。
而且，所有的款項，都流向了同一家公司。
沈時晏的指尖，輕輕點在那一行行重複的公司名稱上，眼神冷了下來。
“福安。”她頭也不抬，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查一下，這幾筆諮詢費，最終流向了哪裡。”
“是，夫人。”
福伯立刻上前，彎下腰，順著沈時晏指尖的方向看去，記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他沒有多問，沒有多說，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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