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顧家老宅的這一夜，江城的夜色格外深沉。
沈時晏沒有回那個狹小破舊的出租屋，而是在老宅附近的一家安靜酒店住下。
酒店不大，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外面是居民區，沒有車流的喧囂，也沒有夜市的嘈雜。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顧家老宅的方向。站在窗前，能看到老宅的屋頂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青灰色的瓦頂被月光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她拉上窗簾，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檯燈。光很暗，剛好夠看清房間的輪廓，也剛好夠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她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整理思緒，也為即將到來的“查證”做準備。
三天的期限，是她給顧家重孫輩的緩衝，也是她給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她必須在三天之內，查清所有問題，拿出證據，徹底站穩腳跟。
第二天傍晚，夕陽將顧家老宅的花園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沈時晏如約而至。
她依舊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福伯早己在大門外等候，看到她走來，渾濁的老眼瞬間泛起淚光，那淚光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金色。
他連忙上前，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夫人。”
這一聲稱呼，不再是試探，而是發自內心的臣服與期盼。他終於等到她回來，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沒有任何猶豫地、喊出這兩個字。
沈時晏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福安，帶我去長津的書房。”
“好。”
福伯恭敬地應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他轉身在前引路，步伐比平時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怕走快了會摔倒，又怕走慢了會讓夫人等。
顧家老宅的格局百年未變，只是歲月在牆壁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兩人沿著木質樓梯緩緩向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沈時晏記得這條樓梯的每一級臺階，記得樓梯拐角處那扇窗戶。
書房在三樓最裡面，是一間朝南的大房間。
福伯掏出一把黃銅鑰匙，輕輕插入鎖孔。那把鑰匙又黃又舊，邊緣被磨得發亮，是他貼身保管了幾十年的東西。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確認它還在。他怕丟，怕鏽，怕壞，怕等夫人回來的時候打不開門。
“咔噠。”
一聲輕響，塵封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舊書、樟木與塵埃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紙張和木頭在歲月中慢慢老去的味道，是時間在物質上留下的痕跡。不刺鼻，不濃烈，但很獨特——是隻有老書房才會有的味道。它瞬間將沈時晏拉回曾經的時光，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推開了記憶的門。
這是顧長津的書房。
是她曾經無數次陪伴丈夫讀書、寫字、談論家國天下的地方。那時候她坐在書桌旁，顧長津坐在椅子上，兩個人面對面，他寫字，她看書。偶爾他會抬起頭看她一眼，不說話，就是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她也看他一眼，不說話，就是看一眼，然後繼續看書。
沈時晏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抬眼望去，眼眶瞬間微熱。
書房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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